远在厄斯北部、荒凉贫瘠的天水军事基地，夜色如深沉扣下的黑锅，直接从上罩了下来，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回程的车上，一路颠簸，李擒龙沉默地望着窗外看不见东西的风景，倒是车里其他球员难掩兴奋，不停激动地说着贬损天赐神军的话，时不时又看看李擒龙，不知不觉压低了声音。

直到冷硬的钢铁建筑群，在前方泛着幽黑的光泽，伟岸军驻扎地终于到了。

韦又青将李擒龙带到了主帅办公室，沉重的金属门，随后“咔哒”一声反锁上了。

“你请坐。”

韦又青左脸上还有一块被擦破的红印，是今天在球场上被于生澜冲撞所受的伤。他随手将破烂又脏的球包扔到桌子底下，并转过身去，脸上那层属于胜利者的傲慢与轻狂，在此刻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李擒龙一屁股坐到他的沙发上，正肆无忌惮地到处打量，屋里陈设简单，无绿植无饮水机无任何除办公用品以外的物品，看不出这位将军有任何生活兴趣。

等到他的目光回到韦又青脸上，开始上下审视时，韦又青怀疑他不知道他是“战利品”这一身份，因为，他的神态没有一丝卑微与怯懦。

“什么时候给饭。”李擒龙问。

球场上跑了一天，他饿得要死。

韦又青莞尔一笑，一双棕眸直勾勾锁着李擒龙，分寸感全无。

“炊事兵在准备了，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好吧。”

在这里的李擒龙，没有赛场上的凌厉和果断，此刻坐在沙发上的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反差的感觉，像是比较柔软，也像是有些无助。

韦又青微微向前倾身，直直望着他的眼睛，语气神色都格外坦诚：“今天把你带到这里来，希望没让你心里太受伤，我本意不是要折辱你。”

“我知道，”李擒龙略一点头，“你们只是想以其人之身，还其人之道。”

“是，”韦又青眉尾上挑，“你们应该看出来了，我们这支球队的年龄超过两岁半，比你们天赐神军的成军时间都还长。”

“是的，你们赢了，”李擒龙说，“然后呢？”

“……什么然后？”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李擒龙跷着二郎腿，也微微倾身，“你们要把我弟弟施加给灵榕的痛楚报复到我身上，然后，你们派谁娶我？”

“……”韦又青忽然感觉有些口渴，目光仍然澄澈真挚地看着他，微微向后靠着椅背，眼神闪躲，“我不想那样欺负你，而且我还没有确定我的性向。”

李擒龙嗤笑了一声。

韦又青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无端变得沙哑，咳嗽了一声，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我要你过来，是想近距离看看你们水星A军，跟我们比到底强在哪里，副将不过是个称呼，是我们互相学习的一种方式。”

“我懂了，”李擒龙说，“其实你想当我的副将。”

“……”韦又青愣愣地看向李擒龙，俩人忽然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气氛也变得缓和放松了。

“你说得没错，我是想向你学习。目前我军规模不过十万，我也是新任长官，对很多事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时单凭经验判断，是看不透前面道路的明暗，何况，我也没有多少经验。你的副将提醒得对，我不想像前面两个兵王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韦又青的话透着几分无奈与清醒，倒是十分坦诚。

李擒龙道：“我们A军绝不是有意戕害你们的每一任兵王，或者故意让他们不明不白地死去。我知道嘴上承诺很难让你相信，那就试试看吧，看我会不会把你弄死。”

“你说话向来都是这么直接吗？”

“嗯，何必绕来绕去呢。”李擒龙是真的很饿，手忍不住摸肚子。

“那我可以跟你先约法三章吗？”韦又青问，“也是一种双方自保的方式。”

“你说，”李擒龙道，“我猜以你的脾气性格，已经落到纸上了吧？”

韦又青动作一怔，缓缓打开指纹识别的抽屉，将一份协议递给了他。

李擒龙接过，翻了翻，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了看韦又青。

天赐神军与伟岸军经友好磋商，就规范双方交战行为达成以下共识：

双方承诺在武装冲突中严禁使用任何有毒物质，不得以化学或生物制剂等手段戕害对方士兵生命；

双方承诺在作战行动中禁止部署智能机器人等自动化武器系统参与对敌攻击；

双方承诺严禁通过佩戴仿真人皮面具等易容伪装手段，对对方高级将领实施暗杀行动。

上述条款自签署之日起生效，双方将严格遵照执行，以维护交战底线与军事伦理。

“看起来都是对你们有利的条约，”李擒龙说，“我可以增加一条吗？”

“你请说。”韦又青道。

“禁止使用美人计。”李擒龙道。

韦又青噗嗤一笑，点了点头，从桌上抓起一支笔，还真就在这个条约下面增加了一条：双方禁止使用美人计，迷惑对方将领。

接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把笔递给了李擒龙。

俩人心里都觉得踏实了很多。

下属来敲门，说隔壁餐厅准备好了饭菜，请二位过去用餐。

二人开门往餐厅走去，李擒龙左右打量，这看起来是专供主帅用餐的私人雅间，整层楼都安安静静，甚至空旷得有些诡异。

推开门进去，雅间里空无一人。

李擒龙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我的副将随时可以向我提问题。”韦又青拿起桌上的筷子递给他，桌上每人一份三菜一汤，菜式完全一样，是典型的军队大锅饭，和外面军人食堂的配置毫无二致。

“许宁和王传宁不来吃饭吗？”

这问话太过坦荡，甚至超出了韦又青的预料。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到李擒龙低头犹如迅猛龙一样进食，吃得非常快，察觉到韦又青的注视时，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短暂的沉默后，韦又青道：“许宁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王传宁殿下更不会到我这苦寒地方，可能去哪玩了吧。”

他没有顺着李擒龙的话展开说，而是避而不谈他这两位球友。

但李擒龙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许宁以后不当兵了吗？”

“不了，”韦又青目光如炬，直切要害，“许宁是我从外面认识的闲散人员，既无军职，也无公职，因为踢球技术太好，我们才组队儿来踢球。”

“噢，”李擒龙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今天即使我们赢了，我们也带不走许宁，对吗？”

“你要带走他吗？”

“不。”李擒龙摇头。

“你们谁都不能带走他，他不是伟岸军的人。”韦又青道，“我只能说，他从社会中来，最终也会回到社会中去。这颗棋子，用过一次，便再不会启用。”

李擒龙心下了然，原来这个兵王不是那么无耻会把灵榕输给他们的人，看来在他们的计划设计之初，就将灵榕设置为编外人员，这样即使他们赢球了要带走灵榕，也根本不行。

整个就是一个圈套！

韦又青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说：“你还想问什么，一次性问清楚。”

李擒龙微微颔首，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王传宁的出现，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厄斯不想再一味挨打，”韦又青的眼神变得深邃，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压抑的隐忍，“火星的介入，意味着厄斯想要从被压迫的身份转为坐山观虎斗，在你们两大势力的博弈中彻底抽离。”

“哟，你说得很直接嘛。”

“你不是不喜欢绕圈子吗？”韦又青发现自己被他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给带跑了，也诚实地交了底，甚至看到李擒龙欢快得逞的笑时，还有些堂皇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