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喊杀声、那长枪破空声、那校尉的指令声,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灵榕。”
喊声来得猝不及防,沉厚苍劲,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穿透了训练场的喊杀声,精准落进灵榕耳中。
灵榕浑身一震,猛地转头,便见看台入口处站着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
“张老将军!”
灵榕快步上前,挺胸抬头,行军礼。
张博森一身半旧的军服,洗得掉色,鬓发斑白,脊背却依旧硬挺如松,浑浊的眼眸里盛着洞悉一切的清明,正静静地端详着他。
张博森曾与他父亲都奎深并肩作战,是镇守西菻半辈子的老将军,是军中人人敬重的老前辈,更是看着他从毛头小子长成新晋大统领的故人。
“你的事,我听都奎深说了,”张博森道,“你受委屈了。”
灵榕鼻尖一酸,摇了摇头。
张博森叹了口气:“走,陪我去看台上坐坐。”
两人并肩登上高台,春风比底下校场更烈些,吹动了灵榕的衣摆,也掀动了老将军鬓边的白发。居高临下望去,校场上的将士们长枪列阵,步伐铿锵。
“你们这一代新兵,是历届当中最有锐气的,原因没有别的,而是你。一个猴一个拴法,一个兵王一种气质,”张博森的目光扫过下方操练的队伍,声音里带着欣慰,“你眼神里有光,敢作敢当。不像我们那会儿,被水军打怕了,吓到了,一跟他们对垒,连枪都扛不稳。”
“可是我无了。”灵榕声音颤抖,难掩失落。
张博森顿了顿,看向灵榕:“你好端端站在这儿,跟我说话,怎么无了,那我跟鬼说话啊!”
灵榕撇了撇嘴巴。
“这件事,你那些没种的哥哥,是做得不对,但你爸也有错,当将军的人,最忌讳盲目扩张,要缓缓称王,才能长久,都奎深急于让你继承李文富他们的兵,结果,让你成了孙舜香的眼中钉,如今他们这样办你,幸亏于生澜看得上你,你该庆幸。”
灵榕默默听着,老将军的话虽让人郁闷,但确实在理。
“当年你父亲带的兵,也有你这般气势,别说封腾冲了,就是于皓南,他也敢当面叫板。可现在一代更比一代怂,水星人骑在咱们头上十几年了,我们厄军多了安稳,少了斗志……军人没了斗志,还剩什么?”
灵榕不解他话中的深意,只是难掩沮丧:“老将军,我这几天都在太空上飘着,看到水军的水星鸢了,我觉得咱们……或许有生之年,都不能把他们比下去了,真的,实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而是特别多!”
张博森哼笑一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封腾冲率兵侵略水星时,水星没有一架飞行器。”
张博森指着校场一角正在进行新式战术演练的小队:“那是机电操控兵,那是动力机械兵,那是空间测绘员,他们一组合,不就是你想要的航空工程师吗?人只要‘活着’,就有生路。”
灵榕一愣:“您是说,咱们这一届新设置的动力工程、电子信息、导航测绘专业,其实都是为了给航空培养人才?!”
“嘘,小声点儿。”张博森眯了眯眼睛,“咱不能跟于家人一味死磕硬拼,要懂得变通,懂得利用地形。我们有主战场优势,我们厄斯人曾经站在宇宙的顶尖,哪怕这十年二十年的落后?形势千变万化,而墨守成规,鲁莽行事,才只有死路一条。”
灵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新兵正依托战术掩体,展开一场紧凑的协同作业。机载武器手对着模拟靶标测算弹道,机体运维兵快速拆解组装模拟机体部件,空域规划员则紧盯便携终端,实时标注虚拟空域的风险点位。
灵榕往日因为看不懂他们的战形战术而给他们划分独立的领域单独训练,如今看来,对这些新式兵种的疑惑尽数解开,原来老将们在悄无声息地走一条更长远的路。
而正年轻的他,还有什么可沮丧的呢?
“前辈,我懂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会卷土重来!”
张博森背着手,看着他:“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身上有叶桑王室血脉,又身负王族血海深仇,以后如若能够得偿所愿,你想当一国之主吗?像你爷爷那样。”
灵榕望着连绵的营帐,训练正酣的士兵,还有厄斯大好河山,摇了摇头,缓缓道:“我知道家仇不能跟国家利益相提并论,何况我这么肤浅又愚笨。要说为叶桑报仇,你们谁又没砍过叶桑的兵,杀过王室的人,难道都是我的仇人?我想为妈妈报仇,可更希望厄斯国力强盛,不输水星,我要我们国家的总统,是厄斯人,我要水星人滚出厄斯!”
“好!”张博森苍老的眼眶逐渐发热,想起在抗击叶桑时厄军的摸爬滚打,想起那些牺牲的袍泽。
“去吧,到水星去,别再留恋这里了。不过是换了个战场,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名字,又有什么可怕的,”张博森道,“于家一代又一代,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看似风光无限,可真正能稳住局面的人,从来不是于家的男人,而是他们的媳妇,这几乎成为魔咒。你怎么就敢断定,你不会是下一个?”
灵榕瞳孔骤缩,满脸不可思议。
“于家百年基业,靠的不是世袭的总司令,而是历任夫人的运筹帷幄。他们隐在幕后,以柔克刚,行雷霆手段,护家国安稳,掌民生大计,权力早已不输司令。然而这种深层含义,”张博森冷哼道,“只有瞧不起夫人的人,才以为他们都是仰仗了司令的军权。”
“老将军,我明白了!”
风卷着厄军军旗猎猎作响,张博森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震得灵榕心神激荡。
告别了张博森,走下高台,灵榕刚出声喊“小黑”,于生澜就从台阶拐角转过脸来,单手插兜,看着他,露出一脸和煦晴朗的傻笑。
“……”
灵榕对这于四蛋的水平很是怀疑,会不会到他这里,那个魔咒就不好使了呢?
“走吧,傻蛋。”
“去哪儿啊?”于生澜问道。
“去水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