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日要做的,是酥油泡螺儿。
孙妈妈早已将筛得细细的面粉加入温水、少量牛酥揉捏成光滑的面团,并且按照吩咐盖上湿布,饧了半个时辰。另一个瓷盆里是由牛酥混和面粉按照一比二的比例揉搓成絮状的油酥。
林知微先将面团揉成细长条,切成圆润的小剂子,然后随手取出一个,将其擀成薄如蝉翼的长片,刷上层薄薄的油酥,从一端细细卷成柱体。
“你们看这油酥,要像包包子一样裹进去,擀的时候要轻,不然破了就难起酥。”
她示范着将这柱形的面团擀成薄片,对折再对折,重复数次。
秋穗在旁数着,竟叠成了十六层纹理。
孙妈妈照着林知微教的方法将小剂子们擀片、对折,忙得不亦乐乎。
林知微将擀好的生胚蘸了绿豆淀粉,塞进陶制的螺形陶模具里,用拇指轻轻按压,直到纹路清晰印在面团上,才倒扣模具。
一枚枚小巧的螺壳状生坯落在竹筛上,尖尾圆腹,活脱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螺蛳。
“夫人,这模样竟比街市上卖的还要精巧!” 采月惊叹着,拿起毛刷蘸了淡蜜水,细细刷在生坯表面。
林知微已转身照看炭炉,陶制烤盘刷上薄酥,将生坯一一摆好。
“这炭得烧到手近烤盘觉灼热才正好,中间要翻记得翻面,不然火候不均,酥层就粘在一块儿了。”
炭火噼啪作响时,林知微又取来蔗糖霜熬糖液。小铜铛架在文火上,糖与水按三比一的比例慢慢熬着,待液面泛起细密的鱼眼泡,用竹筷挑起能拉出细糖丝,便立刻离火,薄薄地刷在拷完后的点心上。
不多时,满室都是酥脆香甜的气味。
竹筛上的点心个个形如螺壳,表面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莹光。
忍不住拿起一枚,指尖刚碰到,便有细碎的酥屑簌簌落下,咬开时,层层酥皮在舌尖散开,甜润的糖霜混着牛酥的醇香,竟半点不腻。
秋穗早已捡了精致的定州白瓷盘,将螺儿摆得齐整,还学着街市上的样子,在螺尖挤了点糖霜纹路,倒真像螺蛳的触角了。
林知微笑着分装了好几个食盒,吩咐道:“这两盒分别送去给二婶和三婶,这盒最大的送到老夫人院里给沁儿。剩下没装盒的分给咱们知著院的每人两块,剩下的你们自个收好当零嘴儿吃。”
点心送出,她又开始张罗午食。
因想着沈恕胃气初复,过分厚重与甜腻的暂时不可实用,只让孙妈妈按照李太医的方子,准备了安神润肺的山药百合粥,以及加了黄芪、软烂提气的栗子焖鸡,待沈恕安稳用了小半碗粥,自己才匆匆扒了两口冷饭,便往垂花门去。
按侯府规矩,外客需在垂花门外通传,她在这里等兄长回音,最是妥当。
未时的梆子声才过,就见远处甬道上有了动静。
是青山引着人来的。他先快步走到垂花门内,对着立在门侧影壁旁的林知微躬身回禀:“夫人,林家舅爷到了,说是奉林老爷的令,给您送些家常物件儿来。”
林知微心下一热,快步迎到院门口。
只见阿兄立在门外的青石板上,身后两个小厮正将一张梨花木躺椅轻轻放稳。
椅面中间浅雕着缠枝枪纹:细枝绕着枪杆缠了两圈,枪头却雕得圆钝钝的,没有半点锋芒 。当年匠人本想雕成实战枪头的尖样,阿爹却摆手说“微微总爱爬椅子,别刮着她”,特意改了。
椅背上还搭着个青布包袱,边角缝着她熟悉的靛蓝布扣,鼓鼓囊囊的。
“阿微。” 林知珩见她出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父亲说这躺椅坐着稳当,侯爷病中若想晒晒太阳,或许用得上。包袱里是你常用的艾叶、菖蒲,还有你去年没看完的《千金方》,这油纸包里是李和家的糖炒栗子,我特意让掌柜多裹了两层油纸,还热着。”
他只字不提她回门冷落的事,只把东西一桩桩说得实在。
林知微接过还温热的吃食,鼻尖微酸,强笑道:“兄长进来喝杯茶再走?屋里有刚温好的姜茶。”
“不了,” 林知珩又从袖中摸出个素笺信封,“父亲给你的。家里有我照看着,你在这儿安心照顾侯爷就好,不用挂心。”
说罢,便利落地告辞离去。
林知微站在院门口望着,直到阿兄的青衿身影隐在影壁后,才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信封。
回到廊下,她拆开信封,素笺上字迹遒劲,只有短短几行:
“微儿见字如面:侯府规矩重,你行事当谨细,勿失分寸。为父已将旧日欠银还清,你兄长得侯府举荐,太学课业亦有进益,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吾家虽非富贵,然‘忠勇’二字不敢忘,风骨不可丢。你既为靖安侯妇,当以夫君为重,以家族为念,夫妻相扶,方渡难关。无需回信,不必挂怀。父字。”
信纸薄薄一张,林知微却反复看了两遍。
她将信纸小心放回,贴近胸口处安置,仿佛阿兄和阿爹正时时陪在她身边。
谁说她在侯府孤立无援?这一纸家书、一张旧椅,便是父兄给她的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候在廊下的松泉、青山道:“把那张躺椅搬到院里梨树下,垫个厚绒垫,记得擦干净椅面的浮尘。”
“是。”
说干就干。
青山动作麻利地动手擦拭:“夫人您看,这午后的太阳倒真暖和,方才还冻得手僵,这会儿竟能脱了棉手套干活了。”
林知微自廊下走出,果然觉得暖意从肩头漫上来。
她记得母亲说过,开封的腊月常这样,“早寒午暖,昼夜差得远”,尤其是晴日午后,日头晒着时,连裹着的夹袄都嫌厚,可一旦起风或落了太阳,寒气又会钻回来。
她又转身叮嘱秋穗:“淘米水不用烧得太烫,温温的就好。这般暖天洗头,热气太足,侯爷反倒容易出汗着凉。”
内室里,沈恕早已醒了,正透过塌边的窗棂,望着院中的光影出神。
院里的梨树下,青山正蹲在青石板上擦躺椅,松泉抱着绒垫表情无奈地立在一侧,秋穗拎着鼓鼓囊囊的药包脚步轻快地从廊下走过,衣角扫过海棠的枯枝,发出沙沙声响,采月则踩着小碎步跟屁虫一样紧随其后。
林知微站在正中,低头捏了捏手里的油纸包,轻轻一晃,里面便传出板栗碰撞的轻响。那窸窣声响,和着她周身淡淡的光晕,竟像把这冬日难得的暖意都攥在了手心里。
“侯爷,”林知微于光影中看向他,眉眼弯弯,“外头日头正好,我们都准备妥啦,就差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