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咳嗽渐歇,他放下帕子,中央那抹暗红让所有人目光一缩。可当他抬起那双因高热而烧得猩红的眸子时,其中的冷厉竟让先前窃窃私语的下人,齐刷刷垂下了头。
他目光如冰,直刺二夫人:
“二婶,慎言。”
“侯府的规矩,自有我这个夫君教他,不劳您费心。”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他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林知微再顾不得许多,上前扶住他轻颤的肩膀,指尖传来的冰凉让她心惊。
可与此同时,她分明感觉到,他蜷缩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极快地、安抚性地敲了两下。
她心下巨震,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他这般模样,莫非是……装的?但眼下容不得她细想,她立刻顺势而为,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照顾他上,配合着他演完了这出戏。
二夫人被沈恕吓得耳边嗡鸣,嘴边的刻薄话也强行咽了下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将明轩搂在怀里。
她猛地想起汴京城里的传闻:沈恕当初在鬼哭峡,箭都穿透了肩胛骨,他硬是折了箭,手提长刀把西夏“铁鹞子”屠杀殆尽,那刀都砍的卷刃了。最后连他自己也栽进死人堆里,还是旧部把他从尸山底下拖出来的。
沈老夫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恕儿!你怎么这么不把自个儿身子当回事!有祖母在,谁还能欺负了你媳妇去。”
她从位置上起身,拄着拐杖上前,拉着二人的冰凉的手,焦急道:“族里人你都见过了,知微你快带着恕儿回去。老婆子我喜静,以后逢节日,或者初一十五过来请安便罢,其他时候你就安心呆在知著院,好好照顾恕儿。”
接着,她又唤了福伯吩咐道:“这大冷的天,要是病情加重……福安,你去请府医先去瞧,然后拿着我的帖子去李医官府上,务必请他下职以后过来复诊。”
老人家絮絮叨叨起来总是没完,沈恕目光柔和下来,隐忍压制喉间的痒意,哑着嗓子:“祖母放心,孙儿无事。”
林知微一脸的不赞同,屈膝行礼:“祖母,诸位长辈,孙媳这就陪着侯爷回知著院。”
老夫人连连摆手,满眼心疼:“快去,快去!一切以恕儿的身体为重!”
一场认亲,就此草草收场。
青山和松泉抬着软榻,转身折返。林知微紧随其后,一行人迅速离开。
区别于来时的抄手游廊,青山选择穿过花园梅林的小径直返回。前日积雪未消,地上的泥土有些松软湿滑,一行人不由放慢了脚步。
真正踏入梅林,才深觉这深冬寒风的刺骨和萧瑟。
软榻上,沈恕紧闭双眼,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痛苦,已经陷入短暂昏迷。
众人正沉着心思赶路,一阵细微又欢快的哼唱声从前方梅林传来,夹杂着草木泥土翻动的窸窣。
林知微循声望去,只间不远处梅林间,一个身穿樱花色绫袄的少女正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一把金灿灿的腊梅花,正用枝丫和泥土专注地堆着什么。
裙摆上、袖口上还有脸上都沾上了污泥,她却浑然不觉,自顾自玩的正开心。
那笑容天真纯粹,在这深庭宅院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知微心中一动,下意识想要靠近。
待看到昏迷的沈恕时,对青山轻声道:“侯爷病重危急,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便来。”
软榻上的沈恕听见妹妹的声音,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梅枝,落在沈沁身上,又死死盯着正缓缓靠近的林知微。
他厚毯下的手微微蜷紧,指节泛白,既怕妹妹被唐突,更怕从林知微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怜悯。
青山刚准备抬步,被沈恕余光扫过,又收了回来。
林知微在几步外便停下了,怕惊扰了她,柔声开口:“你在做什么呀?”
沈沁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沈恕几分相似的精致小脸,眼神却稚嫩如幼童。她看见林知微,也不怕生,举起手里捏的奇形怪状的腊梅,笑嘻嘻地说:“我在给小泥人戴花花!”
林知微心头一软:“你堆的泥娃娃真好看,可是旁边这个小人儿怎么没有戴花冠呢?”
沈沁抬起头,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漂亮姐姐,非但不怕,反而献宝似的把泥娃娃往前一递,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是男子汉不用带,姐姐才带花花。”
林知微小心接过那团带着花香的泥巴,笑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不过你看,手这么冷,我们去找个暖和的地方玩好不好?”
沈沁用力点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就要来拉林知微的衣袖:“好!沁儿要去花房!花房暖暖的,有更大的五颜六色的花花!”
“大娘子!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几个仆妇惊地跑来。
沈沁立刻躲到林知微身后,小声嘟囔:“冷。沁儿要跟仙女姐姐去花房!”
林知微起身,护住沈沁:“妈妈别急,我正哄着她呢。大娘子喜欢花,就带她去花房玩会儿?也免得你们在这染了风寒。”
仆妇见新夫人和气又会心疼人,连忙应下,半哄半劝地领着一步三回头的沈沁离开了。
林知微回到软榻时,已将手中那两团小小的泥巴与腊梅用手帕包好,杏眼弯成月牙:“侯爷,令妹很可爱。她送给咱们的新婚礼物也一样可爱。”
她就这样含笑接过那团脏污的泥巴,没有丝毫嫌弃,竟真的像得到份珍宝般悉心收藏。沈恕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那双温热的手轻攥了下,酸涩而胀痛。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诸多复杂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句近乎叹息的低语:“……有劳。”这二字,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