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格外滞闷,隘口处竟是一丝山风也无。楚庸蹲踞在树丛的阴影中,后背上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透,他自岿然不动,沉着的目光死死锁住小路上狂奔而来的人影。
若不是心中早有准备,他几乎无法将面前的男子与记忆中的玄鼋重合。
往日里熨帖平整的官袍早就被树枝豁开了口子,随着他奔跑腾跃的动作一开一合,如同无声控诉的巨口,呼唤着被自己亲手埋葬的独子的名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黑白夹杂的长发黏着在脸上,纵横交错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望之骇人。
玄鼋全然没有注意隘口旁潜藏的人马,余势未停,径自冲入谷中。经过楚庸身边时,他清晰地听到玄鼋口中嗬嗬有声。
“玉儿!我的玉儿啊!”
楚庸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直到玄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入口的转角,范凌舟才慢悠悠从巨石后直起身,偏头瞧了眼身边腰背挺得笔直的楚庸,笑道:“楚兄,紧张吗?”
楚庸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隘口两侧的峭壁上二十张劲弩已布置停当,崖缝间埋设了轰天雷,便是那鹰巢爪牙再多,只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突破此处隘口。隘口之后,是形如口袋的山谷,而罗震玉的棺椁就埋于那“口袋”的最深处。只要他与范凌舟守好这处隘口,便是束紧了口袋的绑带,饶是玄鼋再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做那瓮中被捉的大鳖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楚某自当和无鱼兄一道,守住此处。”
范凌舟闻言,笑容愈发和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楚兄此刻颇有大将之风,实在是——”锦上添花的褒奖未及出口,范凌舟便停住了。他看到,楚庸的目光还锁在玄鼋消失的山谷转角,眉峰微蹙,攥着朴刀的指尖微微发白,显然是被方才玄鼋疯魔的模样勾动了思绪,并没有听见自己的絮絮叨叨。
范凌舟抬起手,轻轻按在楚庸的肩上。楚庸骤然回神,只听范凌舟轻声道:“楚兄,你同他不一样。”
“哪怕被逼至绝境,你也从未向弱者挥刀,这也是你能与我们并肩同行的根本原因。”男子白净的面容隐在松柏的阴影下,如同深潭中发着光的萤石,让人挪不开眼睛。“仁者以爱己之心爱人,不仁者以害人之心利己。贫道算不得仁者,可那些不仁者,贫道倒是乐于得而诛之。”
“这父子俩横行半世,今日——也该血债血偿了。”眸中一抹戾色转瞬即逝,范凌舟又变回笑眯眯的模样,歪着头冲楚庸道:“你说是吧,楚兄?”
楚庸紧绷的肩线松了松,沉声应道:“无鱼兄说得是,是楚某多虑了。”
话音才落,山脚下就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明晃晃的火把顺着石阶一路往上窜,红透了半边崖壁,正是追着玄鼋而来的大部队。只怕不出半个时辰,人马就能追到楚庸和范凌舟埋伏的地点。
楚庸立时侧身打了个手势,藏在两侧峭壁掩体后的劲弩手瞬间齐齐绷紧了弦,将箭头齐刷刷对准了隘口的入口。
范凌舟将拂尘别到身后,一撩道袍下摆,朗朗道:“诸君,与某一道——杀贼!”
* * *
与隘口处一触即发的紧迫感截然不同,后山的坟岗却是压抑憋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空阔无人的山谷中,只能听见那不间断的,让人牙酸的挖掘声。玄鼋弓着背,脑袋几乎要钻到身下刨出的深坑里,混合着泥土与鲜血的手掌上下翻飞,不曾有半刻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