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君闻言猛地站起身,急急解释道:“陈医婆莫要疑心穗儿!那酒是我亲手从廊下搬来的,穗儿只负责替我倒酒,绝无动手脚的道理!这妮子虽然胆小如鼠,脑子也多少蠢笨了些,但最是忠心不过,断不会做这等背主之事!”
晏回看着她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暗忖:这姑娘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只是心思太过直爽,竟半点转弯余地也无,活脱脱一根通到底的空心竹竿。
当下便缓了语气道:“宋姑娘莫急,老婆子并无疑心穗儿姑娘之意,只是想瞧瞧那酒坛,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宋山君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领着晏回往堂屋的酒架走去。那坛喝剩的梨花酿还摆在架上,封口的泥封被掀开一半,露出里面清亮亮的酒液。晏回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鼻尖凑近坛口轻嗅。清冽的梨香混着醇厚的酒香率先袭来,却在尾调处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酸气。
眉头倏地蹙起,继而缓缓舒展,眸中浮上几许了然之意。
“宋姑娘,温二小姐……可是滴酒不沾?”
宋山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解忧和我不一样,她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平日里恪守闺训,别说烈酒了,便是甜米酒也未曾喝过一口。”
晏回微微一笑,直起身来:“宋姑娘,你与温二小姐既是金兰之交,那你腰间应也系着一个相同的绣囊吧?”
“既是信物,自然要一人一个。”宋山君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却见那老医婆平摊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示意她将绣囊放入她的掌心。
宋山君踯躅了。她无意义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儿,眼前着晏回平摊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只得咬牙切齿又小心翼翼地将绣囊从腰间解下,斟酌再三才恋恋不舍地放在晏回掌中。
“医婆,你可千万小……诶!?诶!诶!”
话音未落,就见晏回三两下便解开了天青色的丝绦,手腕微倾,将里面的香料尽数倒在案上。晒干的茉莉、玫瑰花瓣混着细碎的冰片簌簌落下,唯独那几片边缘泛紫的花瓣,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宋山君看得心尖儿直颤,又拍大腿又跺脚,嘴中不住地念叨:“哎呀,糟蹋了,糟蹋了呀!”那想拦又不敢拦,心急吃瘪的样子,把唐珠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急什么啊,旁人不知道,还真当我们把你的绣囊拿剪子绞了呢!”
宋山君不答话,只直勾勾地瞅着案几上的香料。晏回得寸进尺,把属于解忧的绣囊中的香料也尽数倒了出来。
指尖轻轻拨动那些晒干的花瓣,晏回轻声道:“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果然,果然糟蹋了……”宋山君哭丧着脸,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晏回捻起一瓣边缘泛着淡紫的白色花瓣,递到宋山君眼前:“宋姑娘且看,这混在香料中的是曼陀罗花瓣,此物性温,久嗅便会头晕乏力,毒素积于体内却不致命,只当是春日困乏,最是容易被人忽略。”
“而你与温二小姐情深日笃,自是时时刻刻将绣囊带在身畔,体内早已积聚了曼陀罗花毒。”
宋山君凑过来,仔细瞧了瞧那花瓣,眉头拧成疙瘩:“曼陀罗花?我只知它能镇痛止血,竟还有这等门道?”
“厉害的并非曼陀罗花本身,”晏回将花瓣放回案上,又指了指酒坛方向,“而是它与‘烧刀子’相融之效。这烧刀子乃是北地烈酒,以红高粱蒸馏九次而成,酒力峻猛,酒性酷烈。曼陀罗毒素与之相融,便如干柴遇火,瞬间激化,其效速可三倍于寻常的蒙汗药。”
她看着宋山君,语气愈发笃定:“宋姑娘你练剑时汗透重衣,体内津液大量流失,血液中毒素骤升。这梨花酿虽未被直接下药,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梨花酿的酒气加剧了曼陀罗花的毒素,两种药力相撞,让你昏聩不醒;温二小姐滴酒不沾,那贼子用沾了烧刀子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她从未闻过这般浓烈的酒气,便只当是花朵腐烂发酵的酸腐气,转瞬间便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