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惊为天人的御马之术,让薛世茂与众人只能目瞪口呆,木讷拍手,连溢美之词都忘了说。
晏回收敛一身杀伐果断之气,冲薛世茂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拱手道:“不知在下的马,薛贤弟可还瞧得上眼?”
闻言,薛世茂赶紧直起身子,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来。除了第一次曾见过的照夜白,薛世茂几乎是一匹一匹,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唯恐疏忽错过。他一会儿蹲下身看看马蹄,一会儿凑近了摸摸马耳,一会儿又离远了瞅瞅马骨架,一番上蹿下跳,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见他始终不言语,几个跟着薛世茂的小厮也看出了端倪,初始被杀下去的狂傲劲儿也上来了,其中一个愣头青便不咸不淡地小声嘟囔道。
“小的瞧着,这马也不咋地。”
“可不怎地,马嘴都黑黑的,跟舔了圈儿芝麻糊似的。”另一名小厮帮腔道。
“还有这毛,乱哄哄的,一点儿也不顺滑。小爷不是说过吗,好马就得毛亮条顺!”
几个小厮越说越起劲,倒都摆起伯乐的谱儿,品头论足起来。
晏回也不恼,只是笑着立在一旁,手中的折扇微微摆动,悠闲得紧。
“都给我闭嘴!”就在这时,薛世茂突然怒喝一声,他似乎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连声音都微微发颤:“黑嘴……卷毛……阔蹄……这是……这是……”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晏回,却见对方笑着颔首,似是认同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这是……多年未曾出现的拳毛騧啊!”
晏回眸色一亮,赞道:“薛贤弟当真慧眼如炬,这群马正是——拳毛騧!”
相传,拳毛騧乃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战马,是为“昭陵六骏”之一。因其周身旋毛卷曲、毛色黄黑相间而得名。拳毛騧稳重悍勇,屡立战功,更是在平定刘黑闼的战役中一战成名。唐时对拳毛騧的记载最为详实,不仅见诸史料石刻,更是于诗文中屡屡出现。然自宋代以后,拳毛騧就逐渐消失在史文瀚海中,再难得见了。
薛世茂本就是马痴,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自见到晏回的第一面,他便认定这位“异姓兄弟”同他一般,乃是当世豪杰,日后定能有大作为。今日见了这么一大群拳毛騧,他更是笃定了心中所想。
只见薛世茂敛容正色,拱手一拜:“西楼兄!”
薛世茂突然行此大礼,晏回一惊,慌忙让开,却被薛世茂一把抓住了手腕,满是热忱道:“西楼兄!你是人中龙凤,又有这般天马神驹,岂是寻常客栈和草场能安置的?他们……他们也配!?今日你务必随我回府!”
“小弟不才,在砚池畔亦有一处草场,牧草丰美,泉眼甘甜,便是给昭陵六骏当行宫也使得!”
晏回浅笑着抽回手,垂眸道:“贤弟美意,西楼心领了。只是这拳毛騧性子烈得很,当年太宗皇帝都需专人驯牧,寻常马厩的木栏可关不住它们,万一惊扰了府中上下……”
“兄长过虑了!”薛世茂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以示诚意,“砚池畔的草场比这里还要大上数倍,四周更有天然石山相阻隔,莫说几十匹拳毛騧,便是再来百匹天马也容得下!”见晏回仍在犹疑,薛世茂急得像苍蝇般直搓手,“兄长若信得过小弟,那马场你尽管用!住多久用多久,分文不取!只求能让小弟日日瞧上一眼这神驹天马……兄长!小弟求您了!”
晏回望着远处在晨雾中甩尾的马群,忽然轻轻勾唇,那笑意顺着眼角细纹漾开,极快地散了开去,再也难寻:“既是如此,那愚兄却之不恭了。”
薛世茂登时眉开眼笑,一叠声地“好说好说”,忙不迭地催促着小厮牵马备车。他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全然未瞧见晏回合拢折扇,在掌心中轻轻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