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锦衣男子喝到。
小二出来时,院落已空。
他攥着契书,看着马厩里仅剩的一匹白马恨恨跺脚,早先晏如瑜几人出门时也来牵过大小姐,但马儿撒泼尥了蹶子。
哪怕陆衔蝉恐吓它,说方圆几里都没有新鲜草吃,留在客栈里只能饿肚子,它也要与它的大小姐待在一块儿,绝不让旁人骑它。
小二见识过那些,没把握能让汗血宝马听他的话,因怕误事,连口都未开,便闷着头往外追赶。
陆衔蝉把最后一颗果子喂给大小姐,胡乱给白马擦了嘴,她拦住小二:“小二兄这么跑去县城,恐怕天都要黑了,到时城门落锁,你难道要在城外露宿一宿?只是送个契书,小二兄若信得着我,我可替你走一趟。”
“客官身上的伤…”
陆衔蝉笑道:“只是追上前头那些人而已,主要靠我这马儿出力…再说,余姐姐好心请客,我俩总不能吃白食。”
小二犹豫片刻,将房契交给陆衔蝉,他从怀里掏出枚羽令,郑重道:“这番纠葛一时难以说清,但在下以百晓生一脉的名号同言少侠保证,余姐绝非侵占那厮家产的恶人,她并非江湖中人,亦无自保之力,请少侠务必护住她,莫让她受伤。”
他躬身行礼:“百晓生章鸿,谢过言少侠。”
“百晓生?怪不得…”
陆衔蝉对这名号也所耳闻。
百晓生一脉以通晓百事闻名,已传了数百年,其门下自有一套打探消息的法子,宫廷秘闻、江湖琐事、寻人寻物,几日便能得到答案,江湖中人想知道些什么,问一问他们便可事半功倍。
从前陆衔蝉也试着寻过,那时她以一件机关求到一枚羽令,按照那江湖人所说,在京郊定西河边放了孔明灯,一连等了数日,也没见有人赴约。
她以为百晓生一脉已绝,不想是隐居在此。
陆衔蝉朝白马招招手,大小姐自己叼着缰绳过来:“既然有百晓生做保…请放心,我不会让余姐姐伤着一根汗毛,这东西就不必倒手了,我确有问题想问,等此事了结,再与章兄详谈。”
她飞身上马,扥扥马鞍前的白色鬃毛:“走吧,大小姐,咱们追余姐姐去。”
白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跃起,重重刨向地面…它在原地踏步,跑得四肢乱舞、乱码七遭,隐约看得出是走马的顺拐跑法。
陆衔蝉哭笑不得。
“谁教你这么跑的?好孩子,我还没有虚到这个地步,你同往常一样敞开了跑便是。”
白马似乎松了一口气。
*
太阳在西边将落未落,橙粉色的薄云东一处西一处,东边的湛蓝染了墨色,空气里散着好闻的炊烟味。
县城门口只有进城的大包小裹,少有出城的行客。
陆衔蝉优哉游哉驾着板车,她凭借禁军令牌,极其嚣张地入了城,余寻鹿就坐在她身后,一路奔波,发丝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眉宇间罕见地局促,看模样是落在身上的目光太多太烫,有些不适应。
人群确实指着她们议论纷纷。
但陆衔蝉以为,他们主要是好奇前头的马。
拉车的这匹棕马垂头丧气、自惭形秽,它旁边是一匹自己叼着缰绳的傲气汗血宝马,但凡棕马走慢些,白马便从喉间发出嘶鸣声警告。
领路的是棕马,真正驾车的是大小姐。
陆衔蝉只顾着对路边的吃食两眼放光,她将碎银子放到街边小贩桌上,顺手捞来一把糖人,在其中挑挑拣拣,小虎留给自己、锦鲤塞给余寻鹿、大牛递给厨子牛大郎。
“今夜咱们恐怕得在县城里对付一宿。”
陆衔蝉从钱袋掏出块小金锭递过去:“牛阿叔,劳您先去寻个住的地方,再来县衙与我们汇合,开四…六…九…”
她心中一琢磨,改口道:“包下一家客栈来。”
“来时路上不曾遇见我那些朋友,他们应当还在县城里,既然咱们来了这县城,不如好好逛逛…正好有这板车,明日早起可以多采买些。”
牛厨子原本还要说些“怎能让少侠掏银子”、“此事本该我等付账”之类的客气话,听到陆衔蝉说要“包下一家客栈”后,便囊中羞涩地闭了嘴。
他不好意思地接过金锭:“那我家掌柜就拜托给少侠了。”
锦衣男子终于忍耐不住:“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法外之徒?县衙的囚车,怎么就成了你的板车了!”
“此人当年流浪至此,是我祖父可怜她,让她在我家茶…”,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在我家茶馆做小二,后来生意好些,又让她做了掌柜,不曾想我祖父身故之后,她占了我的家产,还将我赶出门去,她有什么值得大侠相护!”
陆衔蝉问:“余姐姐占他家产了?”
余寻鹿摇头:“没有。”
陆衔蝉趾高气昂:“嘿!听见了么!她说没有!”
“背主之人所说如何能做证词!”
高个江湖客冷哼一声,他沉声问道:“你既是镇关楼的少侠,为何助纣为虐?”
陆衔蝉奇怪地看他们一眼:“如此说来,此人空口白牙又如何做得了证词?我也好奇,两位大侠何不查清事情原委,待拿到实证之后,再来义愤填膺?”
“你们可知…”
“他家开的茶馆规模几许?他祖父亡故于何时?余掌柜是什么时间、因何缘由在他祖父手下做小二,又是什么时间、因何缘由做了掌柜?二人关系是雇佣、收留还是帮忙?他说他家产业为茶馆,那么为何此处改成了客栈?余掌柜手中的房契是如何得来?厨子牛阿叔救命之恩是怎么回事?既然他祖父是老东家,厨子牛阿叔与小二章兄为何站在余掌柜一边,却喊他这个东家的孙儿为‘丧良心的腌臜物’?”
“他方才喊‘茶馆’时有短暂停顿,说明这说法对他很陌生,茶馆已是他润色后的结果,那么两位,茶馆之下还有什么?”
“呵…茶摊。”
陆衔蝉跳下马车,胸腔一震,她用帕子掩着唇轻咳:“此案分明疑点重重,二位何故眼瞎?”
两个江湖人对视一眼,拧着眉头不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