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医在寻陆衔蝉。
她已经看见那老头儿背着药箱,从这楼下经过三次了,头一次还慢条斯理的,现在…
从背影上都能看出气势汹汹。
守门的京城兵马司嗓门大,谈话也不曾避着人:“您是说机关匠陆少侠?”
“噫!现在该叫泰安侯了!”
“俺们没见过。”
“陛下和殿下交代俺们守好醉梦楼,不许放跑泰安侯,不是小子吹嘘俺们这些兄弟姐妹,此处已布下天罗地网,连只蛾子都飞不出去,她绝对还在楼内!”
“许是在何处喝醉了?”
“老太医,老前辈!陆少侠喝酒,您莫同俺们发脾气呀,陛下身边暗卫肯定知道,那些人轻功不比陆少侠弱多少,您要不寻他们问问呢?”
刘太医第四次从楼下路过。
晏若岫趴在陆衔蝉身侧,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胳膊玩:“山君~刘阿爷在寻你呢~”
“悄声!”
陆衔蝉眼睛一瞪,小声威胁他:“若被刘老前辈发现,你也逃不了!”
晏若岫扒着屋脊探头去看:“逃不了什么?”
“废话,当然是针的事。”
“山君怕针?”
“你果然是在装醉”,陆衔蝉眯着眼看晏若岫,试探道:“喝醉的人怎会有问必答?”
晏若岫朝她傻笑,他拍拍胸脯,口齿不清地大喊:“山君放心,我没醉!我还能喝!山君有多少我就嗝…喝多少~”
几乎是同时。
楼下传来刘太医的怒吼:“下来!给老夫下来!”,他用了内劲,这一嗓,整个醉梦楼一静。
陆衔蝉神色一僵。
她咬牙切齿道:“晏若岫,你给我等着!”
陆衔蝉下来的方式不甚体面…皎皎明月当空、众目睽睽之下,她被言玉薅着脖领子‘提溜’下来,也不敢乱动,像只被扼住命运咽喉的小猫。
好在有晏若岫这个更加不体面的,帮她抵挡一二…他是被长公主打横抱下来的。
陆衔蝉落地后整整衣裳,弯腰拱手,讨好卖乖道:“山君见过刘老前辈!”
“小郡王酒量不行,晚辈正琢磨着怎么将他带下来呢!原想着安顿好小郡王,便去寻您,谁料您这般急切,都是晚辈的不对…”
刘太医吹胡子瞪眼,用气势堵住陆衔蝉的嘴:“疾病伤残,还不随老夫进屋!”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灰溜溜跟着老头进屋,陆衔蝉磨磨蹭蹭,走在人群最后。
晏如瑜看着被长公主抱在怀里的晏若岫,酸言酸语:“我都多少年不曾被阿娘这般抱过了…山君,我阿兄到底喝了多少?”
“半壶多些,一壶不到。”
陆衔蝉幽怨道:“你阿兄盯我同盯贼似的,我刚刚爬上房顶他便追来,那一壶酒我只喝到两杯半。”
“我总觉着他是在装醉…阿瑜,你阿兄酒量如何?”
“他没装。”
晏如瑜噗嗤一笑:“阿兄以前是一杯倒的,现在能好一些?”
“当年我们初入雍州,跟着大兄做亲卫,他帐中有酒,阿兄偷偷尝了一小杯,三两句话之后便以头抢地,脑门磕出老大的包。”
“军中不能饮酒,未满十八也不能饮酒,为这事,他还被大兄打过板子,嘿,双倍的板子。”
陆衔蝉翻了翻记忆,她似乎听余少良说过,他新认识的好兄弟‘不胜酒力,亟须锻炼’…她和晏若岫那会儿还没交集,她在愁如何加入武林盟,压根没心思管小郡王的闲事。
“这样啊。”
排在前头的几人伤势不重,刘太医诊脉很快。
余少良那厮虽唇边带血,实际是后撤卸力时不慎咬到了舌头,褚卫轻功卓绝,后撤飞快,只衣衫凌乱些,晏如瑜用刀挡住了大半伤害,似乎是多吃东西真的有用,她连针都不需要扎…
晏若岫睡得天昏地暗,他枕着长公主的腿,满屋最惬意者非他莫属。
“少年人皆身强力壮,吃过药,待醒酒汤熬好,喂阿岫喝下便是”,刘太医眼神紧盯陆衔蝉:“下一个!”
陆衔蝉挠挠头,把言絮推到刘太医面前,她虽低着头,却几乎能想象到屋里每个人的表情。
言絮诧异过后,笑着打招呼:“刘阿叔。”
刘太医没应声,他把上言絮的脉,苍老的嗓音中夹着几分沙哑:“健壮如牛!健壮如牛!阿絮丫头功力比之当年又精进不少!”
言絮将挽起的袖子复原:“刘阿叔,我都这把年纪了,您别这般唤我。”
刘太医吹胡子瞪眼,白胡子一翘一翘:“老夫叫了这么多年!你年纪再长,还能长过老夫去?”
“行啦行啦,阿玉,来把你阿姐拉走,这满屋子的病患都已诊过,老夫倒要看看,在小陆少侠心中,这下一个人还能是谁!”
被点了名,陆衔蝉牙疼般嘶了一声,她挪到桌边,乖乖坐下、伸手:“您莫气,是晚辈。”
刘太医的怒气被顶了回去,他没好气地挽袖,给陆衔蝉把脉,指尖刚搭在手腕,眉心便狠狠一皱:“你就因为这躲着老夫?”
长公主忧心道:“刘阿叔,这孩子的伤很重?”
刘太医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针炙袋,甩在桌上:“伤得不轻,但处理得还算不错,老夫银针封穴的本事,被这小偷师贼学了个十成十二!”
“老夫不追究你偷师学艺,说说,你是何时下得针?”
陆衔蝉学着晏若岫嘿嘿傻笑:“摩罗族在地下,那溶洞之中、天井无月,晚辈也不清楚具体时辰。”
“休要糊弄老夫!”
陆衔蝉回话声极小:“约么是寅时落针。”
“胡闹!”,长公主呵斥道。
她想拍自己的腿,不曾想一巴掌呼在自家好大儿脸上:“银针封穴最长三个时辰,如今已是戌时!寅卯申巳午未申酉戌,八个时辰!你是想废了自己吗!”
可怜晏若岫。
他右脸被阿娘拍出个红掌印儿。
刘太医被长公主吓了一跳,反倒消了气,他语重心长道:“阿瑶,长公主殿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沉不住气?一惊一乍作甚!”
“老夫不是说了嘛,这孩子学了个十成十二,是青出于蓝!”
他捋着胡须问陆衔蝉:“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陆衔蝉挠挠头,解释道:“银针封穴,说到底就是让伤患处筋脉收缩,阻滞血脉,晚辈想着,既然不能一直堵着,就定期通一通”,说罢她左手二指向胸口一探,从身体里抽出根长钉,又缓缓推了回去。
朱思斐看得头皮发麻,别过头不敢再看。
“倒也是个办法”,刘太医手指点点针炙袋:“能解得开吗?”
陆衔蝉摇头:“晚辈本打算寻个无人处,先拔出一半,待气血平稳之后,再取出整根针。”
“你管那玩意叫针?!简直胡闹!”
皇帝怒拍侄儿的腿,好大一声:“直接拔这长钉你能维持几息神智?方才你爬那般高,摔下来怎么办!你灌醉阿岫,就为了这个?”
他被长公主横了一眼,反应过来,讪讪收回手。
陆衔蝉大呼冤枉:“那酒是晚辈自己要用,谁晓得小郡王一壶酒都喝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