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传出个苍老男声,由远及近,带着义正辞严的刚烈:“忽木驼犯上该死,请少统领下令处死他!”
马车猛地转弯,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冲进人群横冲直撞,再向前便是言絮几人,其他人有轻功傍身,生命无虞,但言絮…她绝无可能凭自己躲开,唯一的办法是放弃轮椅,要么被其他人抱起,要么摔在地上。
陆衔蝉拧了拧眉头:‘这人居心不良’,她抬起左臂,翼展连发数钉,直奔绳结和车轮而去。
缰绳崩断,马车转向。
两匹受惊的马被晏如瑜和褚卫勒住,断连的车厢斜斜绕过言絮几人,撞向残破的佛寺塔…就在二者相撞之前,一道人影从车内飞出,白色‘暗器’打着旋击向陆衔蝉,丝毫不比她的长钉慢几分。
陆衔蝉左手稳稳接住,是个酒杯。
她将酒杯原样甩回去,冷声道:“闹市纵马,依律要判流刑,当众行刺皇亲国戚、武林泰斗,罪加一等,可立斩当场!”
“神驽翼展…”
老者用个奇怪的圆环武器搪开酒杯,酒水由着惯性尽数泼在他脸上,他抹了把脸,也不恼,反而戏谑地看了眼戴着摩罗面具的奚承业。
“机关匠陆山君!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竟还敢出现在这?”
摩罗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陆衔蝉。
“附离长老说什么?!”
“她就是陆山君?陆家的亲戚?”
“不可能,陆家死光了,我表兄大舅哥的堂弟妹同我说…”
“继明就是死在她手上?!”
“我要杀了她!”
“那些人活该,既拿了刀,就该有被杀的准备!”
“都放下刀!”
中年男人呵止道:“陆山君是天下最好的兵器匠人,她在京城折腾出那么多事,昭国皇帝还不是封了她侯爵?你们可看见昭国朝堂提出异议?”
“二十年前的事历历在目,你若动她,摩罗全族都要被赶出去!王城现在是昭国派兵驻扎,你们想让孩子们去戎国当奴隶吗?”
飞檐边的摩罗女子没有参与对话,她面色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解脱般的释然。
陆衔蝉摘下面具,木质面具从她指尖滑落,在房顶瓦片上滚了几圈,最终落了地:“真是笑话…我有何不敢来?这里是昭国京城,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说得对!”
“阿业,此人蓄意谋害你姨母,还不动手处置了他!”
言玉提着镇关尺,从东侧的房顶跃下直奔言絮,她的衣摆因速度被风拉直,在身后如旌旗般猎猎做响…青衫客们紧随其后。
他们一个个窜上房顶,很快占据了全部高地。
“阿絮…”
言玉在轮椅前半跪,她抖着手摸了摸言絮空荡荡的衣摆,眼中泪花闪烁,在郑重地将镇关尺递到言絮手里后,她高声道:“言玉见过楼主!”
青衫客们也跟着喊。
陆衔蝉能感受到脚下瓦片的颤动,他们的声音震耳欲聋,简直要将房顶震塌。
言玉朝言絮扬起个笑脸,半息后变成难以压抑的委屈和哽咽,她把头埋进言絮怀里,颤着嗓音唤言絮名字,不停的唤,好像永远都不会腻:“阿絮…阿絮阿絮阿絮阿絮…”
“欸,我在我在…”
言絮轻轻擦去言玉的泪水:“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小辈们都在,莫让他们看了笑话。”
“爱看便看,笑话便笑话”,言玉哭道:“我高兴。”
另一边。
奚承业未发一言,他拔了刀与附离交手,却因伤重不是对手,不过十几招便被打飞出老远,捂着心口爬不起来。
附离收了兵器,示意言玉罢手,他清清嗓子:“言楼主,恐怕你口中的阿业,没资格审判老夫。”
他指着奚承业:“老夫不过是闹市惊了马,今日未伤一人,大不了罚些银钱!奚承业手上,可是实打实染了昭人的血!”
“当年他听从戎人指令去偷盗雍州城防图,被宣威大将军陆渊当场捉住…陆大将军宽宏大量,没有当场宰了他。”
附离惋惜叹道:“不曾想,竟埋下祸根。”
“这厮回王城后不思悔改,他主动寻上戎人,提出要以打开雍州城门做为交换…雍州城破那日,也是他亲率亲卫,借为大将军府送贺礼为由,进了雍州城!”
“如今戎贼被驱离摩罗王城,摩罗族已是昭国治下之民,若因奚承业一人影响了族人与昭国的关系,老夫如何对先王交代?”
“老夫今日来…”
附离扥扥外袍衣襟,恭恭敬敬地朝朱思斐拱手行礼:“一,是想助少统领,诛杀犯上作乱的老贼忽木驼,二,是要请少统领再进一步…”
他阴鸷的眸子扫过摩罗众人,声音提高了些:“取奚承业而代之!”
这老头在说谎,陆衔蝉想。
雍州城门上万戎贼冲杀,开城门那批人有死无生。
陆衔蝉瞥了眼垂头不语的‘六姑娘’,方才她说:‘当年那些奉命去开城门的可怜小鬼…什么都不知道便替人卖命’,她重读了卖命二字,开城门的那些人都死了。
言絮姨母说:‘朱飞鱼嘱咐她,若有不测,可将朱思斐托付与驼长老’,朱飞鱼的死讯在雍州城破之后才传开,所以驼长老知道朱思斐是朱飞鱼亲女,是在言絮被救醒之后。
也就是说…
雍州城破之前,甚至是城破之后的数日、数十日,在这些长老眼中,奚承业就是无可替代的继承人。
他那时不过十五六岁,是主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他真是主谋,那群长老也不可能让他去犯险。
再说…
既然他偷盗城防图被阿爹发现,他带着亲卫再进雍州城,阿爹怎么可能半点不设防?
等等,半点不设防?
半点不设防!
半点不设防!!
陆衔蝉嘴唇发麻,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
让奚承业去和戎人交换条件的是阿爹!他们是借此为斥候拖延时间,好解救朱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