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哗啦啦响。
言絮只用一招,便轻松夺下长刀,转而指向对达木,她硬压着对面四肢健全的男人,逼着他慢慢跪在地上:“我是没了腿,可不是连手也一起废了。”
她平静道:“达木,若你想下黄泉,我成全你。”
小院里静悄悄,满院的悲怆瞬间转换成茫然,又快速变成崇拜。
达木额间浸出汗水,他咬牙抬头,刀锋在下颌留下一道血痕:“我都是为了复仇!只有这样才能逼这小贼近身!言阿姐不是主张赏善罚恶吗?”
他指向陆衔蝉,控诉道:“她就是恶!”
“您还不知道吧?继明死了,阿月死了,还有博勿尔,多隆…那些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都死了,死在两个月前,凶手就是这个小崽子!”
“他们不是回…”
言絮的话断了半截,沉默良久后,她将刀锋转向陆衔蝉,声音冷清不带一丝情绪:“你为何杀人?”
陆衔蝉头一次见这样的言絮,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若答得不好…言絮会帮着这人杀了她。
她扯扯嘴角,努力平复心中酸涩,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帷帽之下:“今年二月,晚辈受晋王殿下所托,护送晏大将军与戎人使团进京,落雁关雾林中…朱继明引我入林,自称曾参与雍州之事。”
“晚辈亦是为复仇而杀人,但查到现在,朱继明在当年的事里是否无辜…”
陆衔蝉自嘲笑笑:“晚辈确实拿不准。”
气氛一僵。
“姨母容禀。”
晏若岫走到言絮身边,将大半个身子挡在陆衔蝉前头,他拱手行了晚辈礼:“那日山君进雾林不久,便有许多摩罗杀手冲进队伍,欲行刺我父亲,那朱继明或许同雍州旧事无关,却绝不是无辜之人。”
“欲图刺杀当朝大将军,侄儿以为,山君杀得没错。”
言絮收回长刀,将它横在身前,放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她问陆衔蝉:“你不提此事,不怕我直接动手杀了你?”
陆衔蝉摇头,帷帽薄纱在她晃动之下,掀开一条缝隙,露出浅笑的唇角:“就事论事,您若动手,便说明晚辈已罪无可恕…晚辈愿意领死。”
“达木,你听见了。”
“她的罪尚且没有定论,但你”,言絮缓缓举刀:“为报仇怨,以无辜之人性命相胁,我不杀你,但你这手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阿姐等…”
达木闷哼一声。
言絮挑断了他右手筋脉,半分情面未留。
达木捂着手腕疼得浑身打颤,嗓音也颤颤巍巍:“呵呵…原来罚恶楼主也有私心…言阿姐认出她了是不是…报复我当年废了她的手…”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晏如瑜担忧地望着陆衔蝉:“山君…”
陆衔蝉的身子明显在抖…恨意像酝酿在肺腑中的岩浆热浪,她感觉自己像是饮了冰镇的烈酒,心口阵阵寒凉又阵阵滚烫,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压抑不住。
“我没…”
她嘴巴发干,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
陆衔蝉拍拍晏如瑜的手,示意她松开自己,环视一圈,就近捡起根透骨钉:“你们知道吗?朱继明…他也说过这样的话…若不是因为这句话,我不会那么快对他下杀手。”
“你说是自己废了我的手。”
她反手持钉,走到达木跟前:“你承认,当年的杀手里,有你一个?”
达木捂着手腕,疯了般大笑:“是又如何?小崽子,你看看那柄刀,眼熟不眼熟?我承认了,你又能把我怎样?”
陆衔蝉下意识回头,转了视线。
那柄刀正在言絮手中,精铁锻造,素色刀柄镶银嵌玉,刀身上刻着回字纹饰。
她好像想起这人是谁了,当年在雍州城外,就是他在背后偷袭,一刀断了她的枪…李尺玉腹部那处要命刀伤,也是他留下的。
当日透骨钉透了他的心口,他没死,所以奚承业才知道那穴位…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当年确实是要斩草除根的。
可…晏字令牌又是怎么回事?
达木忽然暴起,他左手不知何时握着柄短匕,割向陆衔蝉喉咙:“不过是仰仗轻功暗器的废人,还敢近我的身!”
陆衔蝉不退反近,在匕首划破脖颈的前一刻,将透骨钉扎进达木掌根,随后握紧长钉猛得前冲,拉得他整个人向后飞起,直钉在树上。
所有人都不及反应的间隙,她接住掉落的短匕,刺进他腹中,狠狠一拧。
“等等!!”,言絮喊道。
达木被刺中后倒吸一口气,浑身立时瘫软,却被左手的长钉固定吊在树上,他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挣扎抬起那只被废了筋脉的手,去够言絮,说了句像是祈求,又像是警告的话。
“阿絮姐姐…会为我…复仇…”
陆衔蝉拔出匕首,后退两步,丢在地上。
言絮沉默不语,她用那双干净的手,推着粘满尘灰的木轮…轮椅嘎吱嘎吱,每推一下只挪动一点点距离。
晏若岫欲帮忙推轮椅,却在她的眼神下止步。
她靠自己挪动到柿子树下,抬手抹去达木脸上血迹,温声唤他名字:“达木,阿姐答应你,倘若她当真有罪,阿姐会亲手了结她。”
达木双眼无神已近弥留,他嘴巴开合而无声,右手在半空虚划:“阿业…不欠她…”
他死了。
言絮长长叹息,她举刀砸向达木掌心透骨钉,也没见她怎么使力,长钉从树干另一侧飞出,铮地钉在门板上。
那具挂在树上的尸身颓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