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某户宅院。
阳光透过格子窗,空气里是一团一簇的尘灰味。
这里是某家柴房,陆衔蝉从暗道口翻出,外头的吵嚷声清脆起来,不再低沉发闷。
“朱阿姐,驼长老可是知道不渡川据点何在?”
陆衔蝉从朱思斐手中接过阿图抱着,她原是打算叫‘驼老贼’的,只是在师姐妹二人共同抗议之下,被迫改口,唤一声该死的‘驼长老’。
朱思斐嗯了一声。
“驼长老定会让人在路上设伏。”
陆衔蝉嫌弃地扯了扯嘴角:“你阿兄自戕演戏,恐怕伤势不轻,他靠不住,我们先去城门口。”
朱思斐正从地道往外爬,她诧异问道:“去那作甚?”
陆衔蝉恶趣味地掐阿图脸蛋,做鬼脸吓唬小姑娘,揪她鼻子,掏她口袋,抢她糖果:“朱家阿姐忘了,我为何能被你捉到?”
“你行刺皇帝…你疯了?!”
朱思斐夺回泪眼婆娑的小师妹,轻拍她后背安慰:“你那是谋大逆!现在城门口肯定挂着你的通缉令!你要自投罗网,休要带着我们一起!”
“我要去寻阿兄,请他聚起长老们,我自愿放弃少统领之位,这样…师父便没有理由杀我了。”
陆衔蝉伸手摸朱思斐脑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脑门,嘟囔道:“这也没烧啊…”,对方脑门比她凉快多了。
“朱家阿姐,还没想清楚?”
朱思斐拍开陆衔蝉的手,略带嫌弃地瞥她一眼:“我去寻我阿兄怎么了,总比你自己往大牢里闯合适。”
“你若不愿同我一起去不渡川,便自此分道!”
“我现在对你阿兄的不渡川不感兴趣了”,陆衔蝉揉揉发疼的手背,她叹气:“驼长老想要杀你,是因为你身为摩罗王族‘血脉有玷’,而非因你这少统领之位。”
“奚承业是你阿娘养子,是她硬推上统领之位的人,同为义子义女,他对你或许有几分情谊,但…”
陆衔蝉没再继续往下说,她把暗道口复归原样,将凌乱的柴火一根根码回去:“朱守阙那小子让你改名换姓,再也不回这里来,我觉得他说得不错,只有这样,你才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朱阿姐好好想想,莫要辜负了那小子心意。”
她拍拍手掸去灰尘,撑着膝盖,缓慢直起身:“我们先去城门口,今日早上他们得知消息,一定会在城门口候着我。”
“他们?”
陆衔蝉掰手指:“长公主家的两位郡公,大理寺卿的不肖舅舅,朝廷和武林盟的跑腿…有他们在,城门守将不会为难你我…咱们领着他们直接去接言絮姨母,再去醉梦楼寻阿玉姨母…”
“阿玉姨母会寻相爷来接你回家。”
“从此以后,摩罗小统领朱思斐再也不存在,你姓吕,是丞相亲女,家中有位脾气不好的小心眼儿义兄,宫里有个脾气很好的表弟。”
“你不必担心受欺负,你义兄吕璋功夫不佳,头几日又犯了错,被你阿爹打得下不来床呢!”
“那你呢?”,朱思斐问。
陆衔蝉挠挠头:“看在你和阿絮姨母面子上,他们不会为难我…我还有我要查的事,待伤势好些,东陵花散药劲儿过了,我便越狱,离开京城,去摩罗,然后去戎国。”
“我和你一起去”,朱思斐抱着阿图往外走,她推开柴房木门,在门口回头:“我要回王城,查我阿娘被抓的真相,我知道你也要查这个,搭个伴吧。”
陆衔蝉凑过去调侃她:“诶,你不想杀我了?”
朱思斐摇头:“我以前一直以为,摩罗族是无辜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回到家乡去。”
“可…不该是这么个回法…或许我们压根就不该离开王城。”
“若我是你,有你的本事,根本不会费心试探来试探去,见一个便杀一个…陆山君,佛寺塔顶那天,你有机会杀我…为什么犹豫了?”
陆衔蝉踏进阳光里,闭目感受太阳的那份炙热:“西市平民百姓众多,那日,你大可拿他们性命相胁,又为何等我登到塔顶才动手?”
她笑着回:“你为什么,我便为什么。”
查到如今,当年的事越发扑朔迷离,朱继明此人是否无辜,陆衔蝉尚不知晓…这份未知,让她害怕自己成了是非不分的刽子手。
一念佛陀一念魔,她太害怕手上沾染无辜的血。
“我们走吧。”
*
城南,明德门。
今日守城的将军是个八尺高的汉子,脸上蓄着短须,一身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光,左手提着柄长刀,后腰挂着对儿金锤,威武得很。
他正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茶摊里有四个年轻人,只点了一壶茶,围坐在桌边,此起彼伏地唉声叹气,五月时节,从他们身边经过,似能感受到几分阴郁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