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衔蝉叹气:“那是你阿爹请来的托儿,专门刺杀戎人二王子的。”
“我阿爹为何要刺杀戎人二王子?!山君你悄声些!我阿爹可是护卫戎人二王子进京的人!”
“他为了护送戎人二王子进京,这才找褚卫来刺杀…”
晏如瑜嘴角抽搐,满脸莫名其妙:“山君,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陆衔蝉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她取过酒杯,给晏如瑜斟满梨花酿:“算啦,管他作甚,喝酒!”
“阿瑜不开窍,小山君担待些。”
长公主笑意盈盈,她端着酒杯走来,似乎是同他人寒暄过,杯中酒水已空。
“殿下说笑了。”
陆衔蝉起身行了晚辈礼,她提起酒壶,右手挽起左手袖口,为长公主斟酒,笑着回答道:“小郡主天真烂漫,性情率直,和她做好友是我的福气。”
她左手掌根处的淤青还未散,正是昨夜吊在奉朝馆房梁上留下的印子,隐约能看见个小小的‘福’字,倒酒时恰好露在外头。
长公主关切道:“你左手…受伤了?”
陆衔蝉视线扫过左手,她心中慌张,用袖子盖住淤青,口中搪塞:“大概是之前做机关时不小心硌到了,不碍事。”
长公主举杯饮下梨花酿:“回头让阿岫给你送药膏去,军中跌打药膏有奇效,三五天便能散淤。”
“阿娘不必担心,阿兄已经送过了。”
晏如瑜吃醋:“阿娘,山君明明是我朋友,为何让阿兄送药膏?”
“你阿兄也想跟山君做朋友,你…要尊老爱幼。”
陆衔蝉脸颊一红,颇有些手足无措。
长公主笑呵呵走开了。
“山君,你说阿娘这是什么意思?阿兄算老还是幼?”,晏如瑜气鼓鼓坐下。
“那家伙分明与我同岁!”
席间忽然有人高呼,把众人目光都吸引过去。
“可怜雀台名宿将,子孙沽名失边疆。将军临危受皇命,所向披靡振国邦!”
长公主掌管京城兵马司,晏临州驻守边疆,夫妻二人都是武将,这宴饮之中的节目,也都是兵士们的军阵剑舞。
武官和江湖侠客们瞧得津津有味,文人们却兴致不高,三两聚在一起吟诗作对。
酒水入腹,这些高居庙堂的达官显贵,与酒肆内的豪客们似乎也并无不同。
无外乎,骂人的话更文雅些。
“叛国贼子心,忠义臣子恨!”
“陆贼该死!”
他们饮着陆家的酒,骂着陆家的人。
陆衔蝉早知会有此一出。
这八年前的旧事,陆衔蝉从来不是看客,却要假做看客坐在席间,听旁人三言两语,嬉笑怒骂。
她摇晃手中酒杯,自斟自饮,这些年她在京城听得不少闲言碎语,忍忍便过…
咚——!
众人一起朝发声处看去,是晏临州将酒杯重重落在了桌上。
他沉声说道:“叛国一说,不必再讲。”
几个文官被镇住,其中一位年轻翰林挂不住面,高声问他:“将军此话怎讲,当年大胜局面,惨败收场,晋王殿下和您率三千禁军全城搜寻,都未找到他一家尸身,这不是叛国而逃,是什么呢?”
“你可曾,亲见陆将军叛国?”
“未找到尸身已是…”
“唐翰林!你可曾,亲眼见过陆将军?”
晏临州坐在上首,他语气平静,不怒自威:“本将见过,陆将军与本将,俱是守土的将军,本将信他。”
“陆渊战死沙场,守城而亡,是忠义英雄。”
“他的身后名,你不能辱。”
长公主冷冷道:“请诸位离开。”
他们满脸羞愤,青黑着脸起身甩袖:“既已恭贺过将军凯旋,本官告辞!”
“几位…翰林。”
褚卫忽然从座位上站起,叫住他们。
他朝席间拱手,又对着几位文官肃然道:“长公主为晏将军办的这场接风宴,席间这些江湖人,全…大半是昔年战死在雍州江湖侠客的门人后人,陆将军若不是忠肝义胆,那些前辈,我师父,又为何要追随于他呢?”
褚卫躬身一拜:“请翰林,莫要辱了亡故先人。”
席间诸位江湖侠士皆起身躬身作揖,他们的声音平静,异口同声时,却也显得铿锵有力:“请翰林,莫要辱了亡故先人。”
陆衔蝉垂首低眸。
她不敢抬头,怕眼底泪光被人看见,借着饮酒将泪水抹去,缓和数息后方才起身,站在众人身侧,正正衣襟,同众人一道双手作揖。
躬身,行礼。
她拜的不是那几位翰林,而是那些昔年那些战死在雍州的江湖先辈,是这满座的江湖侠客,还有死生相托、难能可贵的信任。
侠肝义胆,共赴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