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着那块灰布,扎进营地外的江湖人堆里,抓住了一位通宵给袍子打补丁的胖胡子。
胖胡子委屈极了,他大呼冤枉,吵醒了整个营地,包括刚刚入睡不久的陆衔蝉。
陆衔蝉举起绣花针对准自己手腕,半晌,气急败坏地放下针,堵住耳朵。
*
第二日,晏大将军并未拔营。
他以戎人二王子遇刺受伤为由驻扎下来,将驿站围成铁桶般,一副要在驰道口常住模样。
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聚集过来的江湖人虽没有雍州城里的多,却也不少,他们围在大营外,看新来的少年侠客去撞晏大将军那堵南墙,在对方被打飞出营地后,还会发出阵阵猴子般的起哄声。
傍晚,陆衔蝉趁晏大将军被他们缠住,再次潜入大营,这次她十分顺利地找到了审讯记录,一沓白纸整整齐齐摞在书案正中,里头写着苏赫口供。
‘晋王殿下问:谁帮你打开雍州城门?’
‘苏赫回:摩罗人,我那好大哥弥赫抓了个人质,要摩罗人拿雍州边防图换,我起先并不知晓此事,后来弥赫被贵国俘虏,那摩罗人主动找到我,要以开城门交换人质,我自然同意。’
‘晋王殿下问:这人姓谁名谁,是男是女,什么模样?’
‘苏赫回:十六七岁摩罗少年,男孩,眉清目秀的,长得像你们昭国人,姓谁名谁不知,弥赫手下右军将军坎贝操办此事,雍州大战之后,坎贝战死,那少年再也没来找过,估计是死在雍州城门口。’
‘晋王殿下问:八年前镇守雍州的陆渊大将军,他一家尸身何在?’
‘苏赫回:此事殿下何不去问那位晏大将军?破城第二日我便熬不住撤军了,我军战死近五万,那不是大胜,是惨败…撤退后,我手下亲卫去探查,亲眼所见,是贵国如今的晏大将军斩杀了陆渊。’
‘晋王怒斥:胡言乱语!若还不说实话,老子活剐了你!’
这句被划掉改成:‘晋王道:坦白从宽。’
‘苏赫回:当年那亲卫也不敢相信,特意抵近查看,确是晏临州。’
‘晋王殿下问:什么时间,在何处,杀人者有几人?’
‘苏赫回:帖亚木回报的时候天还没黑,午时后,酉时前,就在雍州城外,有数百人。’
‘晋王殿下问:谁帮你打开雍州城门?’
‘苏赫回:摩罗人,摩罗人,李乾,你已经问了很多遍,我也说过很多遍了,是摩罗人!弥赫抓了谁我不知道,他威胁摩罗人偷雍州城防图,是那小子自己要求交换,说城防图他偷不来,但他有办法打开城门,只要我放了人质!从始至终我没见过人质,也不知道人质死活!’
‘晋王殿下问:陆渊大将军是怎么死的?说详细些,谁杀了他?’
‘苏赫回:帖亚木跟我说是斩首,后来他被我调到军中,他在哪,是不是活着我都不知道!再问几次也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是晏临州杀了陆渊!一刀斩首!’
……
陆衔蝉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无论晋王殿下如何审问,苏赫都咬死了是晏临州杀了阿爹。
不过,既然这份审讯记录已到了晏大将军手中,就代表晋王殿下信他。
陆衔蝉也信他。
雍州城破时,晏临州奉命押送戎人大王子弥赫进京,按行程几乎快到京城。
她当年沿途调查并核验过,有很多人曾亲眼见到过晏临州,信使通报尚需时间,他不可能那么快回到雍州城。
凭苏赫的口供也能推断出他拿不准此事。
若他能断定是晏大将军杀了阿爹,这八年来早就放出风声,用此事来离间昭国君臣了。
假如苏赫就是幕后黑手,他完全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杀死阿爹是他的军功勋绩,他只需大肆宣扬,便能打击昭国军队士气,不可能将此事隐瞒八年。
还有苏赫口中的亲卫帖亚木。
若那亲卫不曾抵近探查,那么他证词不可信。
若亲卫抵近探查…雍州城北广阔平原,连半根杂草都没有,死人堆里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幕后黑手一定能发现他身形。
可幕后黑手却放任亲卫离开。
为什么?
就是为了留下‘证据’!等到未来的某天,给皇帝看、给陆家遗孤看、给天下人看!
‘阿爹遇到的,是必死之局啊…’
陆衔蝉将审讯记录阖上,放回原处,她捂着眼慢慢坐下,失力靠在椅背。
“咳…”,她心口发凉,喉间涌上股腥甜,被她硬咽回去。
让戎人二王子心甘情愿为他做证人…够绝的。
苏赫也未必看不出其中门道,但他乐于顺水推舟,晏临州获罪对戎国大有好处,这恐怕是他此生,能为戎国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苏赫,他和‘摩罗人’是威胁与被威胁的关系,那位人质不知去向,八成是死了,大王子弥赫被抓后,是他同摩罗人交涉此事,把血帐算到他头上顺理成章。
那群摩罗人在雍州城一战后进入昭国,被战火阻挡无法回摩罗旧城寻苏赫复仇,那么战事结束,苏赫到了他们够得到的地盘…
这一回恐怕还真让陆衔蝉猜中了。
摩罗人会刺杀苏赫。
他们在雍州城没找见苏赫,接下来定然会在必经之路上堵着,除了京城门口,只剩下一处落雁关。
雍州城那日,他连夜出发便是因为这份口供。
陆衔蝉拿帕子掩着嘴,将咳嗽盖住,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自北向南划过,最终停在驰道口和落雁关中间。
平晋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