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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雍州哨塔,镇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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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衔蝉希望时间能过得再慢些,可北城门大敞,晏大将军的好戏开场了,她只能慢吞吞爬起身,把视线从天空重新挪回地面。

卫士开道,车马进城。

镇国大将军晏临州玄甲策马,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左右骑兵护卫。

从车队进了城,雍州城就乱成一锅粥。

有打人的,有被打的。

青衫客们在里层围着车队,将窜到他们面前的江湖人死死拦在外头,一两个突破阻隔的侠客,被长鞭卷了腰摔到路边。

像扑火撞在灯罩上的蛾子。

晏临州说了什么,声音被淹没在喊打喊杀中,他摇摇头,目不斜视地打马向前,不再管两侧举着兵器飞身而来的江湖人。

陆衔蝉看见那半数江湖人腰间挂着的熟悉令牌,只觉得自己方才饮得不是酒,是老陈醋。

茶楼酒肆里挤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都来了!”

“嚯!八旬老太怒锤妙龄少年!”

“够精辟。”

陆衔蝉站在高高的房顶冷眼旁观,她迎风而立,然后气势逼人地:“啊啊啊…啊啾!!!”

狠狠打了个大喷嚏。

陆衔蝉觉得这是因为有人在蛐蛐她,她绝不承认是因为自己穿得单薄,雨夹雪天气,又在房顶上躺了太久,冻到了。

“谁在打喷嚏?”

“你瞎了吗?对面房顶上,陆山君也来了!”

“她身体不好吧…之前大将军连雍州都不让她进,生怕她伤着。”

“病秧子,练不了武才去琢磨机关。”

“人家是当世机关术第一人,公输子再世,天纵奇才!某看出来了,你是嫉妒了吧,连名号都没有的三流拳师。”

“滚蛋!”

“她怎么还不动手?”

“你懂什么?高手都是后出手的。”

“诶,没听说陆山君和雍州有关呐?”

“你看她内里的青衫,再看看镇关楼那些青衫客,那是一个颜色!”

那声音继续蛐蛐:“我少时曾听过师父念叨,说言楼主收养了女儿,她被女儿管着,不敢同他们通宵宴饮。”

“陆山君穿白袍八成是在为前任言楼主守孝!”

陆衔蝉低头看看自己衣裳,又转头看了看护在车队两侧的青衫客,抽抽嘴角。

白袍是在守孝不假。

可她守得是阿娘阿爹的孝,后来穿惯了,加上江湖人都道她白袍青衫,她便一直穿,省得有不长眼的惹上门,麻烦。

青衫源自镇关楼也不假。

前楼主言絮曾与陆衔蝉有约,若她长大后没当成将军,便要她穿着罚恶楼的青衫去江湖闯荡,她初入江湖时狐假虎威,这身青衫确实帮过不少忙。

可她当真不是言楼主的女儿。

按长辈们的说法,言絮姨母的女儿,那位小言阿姐是位如熊似虎的高手,凶恶得很,她跺跺脚,雍州城都要跟着震,喊一嗓子,江湖上最厉害的高手也必须俯首帖耳,但凡有违背她意志的,必会受到世上最可怕恐怖的惩罚。

可惜,陆衔蝉不曾见过。

或许见过,但她不记得,如此人物定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这么多年不曾耳闻,想必…

“这么说,现任言楼主岂不是占了她的位置?!”

“嘶”,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照你这说法,今日陆山君出现在这,是来为母报仇的吧!”

“阿娘惨死,被姨母占了家产,姨母如今还阻止她报仇,这这这…”

“嘶”,陆衔蝉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附近青衫客已频频看她,再任凭这厮造谣下去,城门落锁之后,她怕自己不仅出不了雍州城,还会被陈副楼主满城追杀。

陆衔蝉踢出瓦片,砸在嚼舌根的壮汉身上。

“言楼主的女儿姓言,我姓陆!”

“我同镇关楼毫无干系!”

陆衔蝉凶道:“长舌鬼,若再让我听见这等胡编乱造的谣言,就把你舌头编成麻花!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又有人在小声蛐蛐:“之前从未想过,陆山君姓陆哇,她不会和陆贼家有关系吧?私生…?”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

“休要提安国公!”

“……”

陆衔蝉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陆大侠,你为何还不出手?”,酒楼中有人高声问。

她重新挂起温和笑容,一本正经道:“因为不曾有人去掀马车车帘,若有人去掀,我自会出手…”

“此事好办!陆大侠!你瞄准喽,我替你掀!”,人群中有个络腮胡兴奋大喊。

“…钉他的欠爪子”,陆衔蝉尴尬地说完下半句。

喊话那人是‘铁流星虞占金’,横西人,他左右手各一只竹篮大小的流星锤,内外兼修又浑身蛮力,莽撞得很。

这人昔年曾败在她手中,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他身形同陆衔蝉的二十六师兄很像,皆是虎背熊腰的汉子,凭蛮力挤出人群,铆足力气爆冲,还真叫他冲开了拦路的青衫客。

青衫少年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蹭去嘴角咳出的血。

他身旁的青衫姑娘颇有些气急败坏,她朝陆衔蝉怒道:“陆少侠!莫要瞎胡闹了!”

“我的错我的错,这位少侠伤势如何?”

话语间,陆衔蝉弩钉出槽,铮铮铮在虞占金脚前钉了一排:“虞大侠,你动手也要讲究分寸。”

他这可是今日第一份见血的。

虞占金只觉自己平白无故被耍了一道,他朝陆衔蝉怒目横眉:“陆山君,连你也要同这些忘恩负义之人一般,护戎贼?”

“我们护的是和谈,是昭国百姓,不是戎贼。”

陆衔蝉三两步跃下房顶,挡在青衫客前头,袍子被风带起,露出她腰间悬挂的禁军令牌。

“休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你们!”

“挡在戎人前头,就是护戎贼!”

虞占金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他举着流星锤走近:“陆山君,你今日最大的错,就是站到我面前。”

“虞大侠!”

陆衔蝉举着右臂警告道:“若你再进半步,我这弩钉,钉得就不止是地了。”

虞占金抡圆了臂膀,他的流星锤擦着陆衔蝉鼻尖砸在地上。

“陆山君!”

“你靠逃跑功夫和臂弩投机取巧,才勉强在江湖立足,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高手不成?当年我一时不查落败,如今我离你不足三步,你在这…”

“说什么大话!”

弩钉和铁锤相撞的声音,震天响。

虞占金满脸张狂得意:“不靠偷袭,你扎不到我!今日我便为大家除了你这祸害,省得你挡了路!”

他挥舞着流星锤朝陆衔蝉冲过来,刚跑了两步,便顶着满脸的针倒地。

绣花针。

陆衔蝉手中除了她惯用的两样,其余机关都塞给了蓝衣姑娘,她实在是没时间锻打毫针,只锻了个机关盒子,买绣花针代替。

硕大针别极其辣眼睛。

她看都不想看一眼,只希望没人注意到这。

“嘁…我又不是只有弩。”

陆衔蝉把他脸上绣花针一根根拔下,毁针灭迹:“扎不到你,我机关匠的诨号倒过来念。”

倒过来是……酱罐鸡。

她好像又有些饿了。

啧。

“有没有认识虞大侠的?铁流星虞占金亲友?铁流星虞占金亲友?!”

人群似乎静止了一瞬间,又乱码七糟地打起来。

陆衔蝉同旁边的青衫姑娘拱手道:“少侠,这一针便能让人睡上半天,您方才也看到了,他脸上至少有十几根,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辰。”

“此番他没有亲友在侧,还要烦劳镇关楼…派人每天给他喂点米汤,莫将人饿死。”

“镇关楼癸字堂堂主,言回,陆少侠唤我言回就行。”

言回盯着陆衔蝉的手若有所思,最后点了点头,招呼伙伴抬走了虞占金。

三两句话功夫,使团车队入了雍州卫军营。

陆衔蝉转头望向城南,晏大将军已同车队分离,往将军府方向去,就这么一会儿,人影都看不见了。

她装模作样地跟在几个青衫客后头,离开众人视线后,立刻闪进一栋私宅,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二层窗边能看见雍州卫营地正门,窗口阴影处站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他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胳膊上壮硕的腱子肉,听见脚步声,赶忙跑到楼梯口行礼。

“师叔。”

这孩子自小爱跟在陆衔蝉身后,三年前才跟着他师父到雍州城来。

阿年拍着胸脯道:“接下来便交给我吧,师叔放心,我准头好得很,定不会让他们闯进军营里头。”

“等他们到营地门口再射。”

“这事烂在肚子里,别和你师父说。”

陆衔蝉抓起黑衣穿好,戴上薄铁面具,将一柄乌黑长刀挂在后腰:“师叔同你保证,绝不是做坏事。”

她从后窗跃下,落进无人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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