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唇舌上的征讨还在继续,连跟着一起来的柏裕光都有些坐不住,眉头微微蹙起。
叶不息则更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顾驿抱着胳膊坐在一边,只偶尔在顾父、顾母提到自己的时候微微点头,含笑示意。
离开顾家之后,顾遥的性子比以前更难缠、更难对付。以前在顾家的时候,或放软、或强硬,只要两人主动找上顾遥,几乎不用费多少口舌,想要的都能达成。
但如今一早准备的话术已经翻来覆去轮了好几遍。
顾父已经再找不出顾遥身上任何能够嘲讽攻击的点。
顾母擦湿两张卫生纸后流尽了眼泪,焦躁地捻着手指,反复地强调目的:“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多受苦啊,我们虽然不说,但是心疼是真真切切的啊。”
“再说了,你现在创业的内容和你哥即将接手的方向差不多,他那有团队,有资金支持,你不如直接去你哥那里干活,哦对了,你还可以带着你的朋友一起。”
“我知道你和小叶都是优秀的孩子,你们也算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要是未来,你们相互阻碍到对方的发展,你说说,我们这颗心要怎么搁?”顾母捶胸顿足,泪哭干后,只能干嚎。
顾遥不觉得顾母是在担心这个,毕竟在顾母眼中,他和顾驿怎么可能相互阻碍,应当是顾驿对自己的全面碾压才对。
至于这个人怎么想...他笑着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顾驿,对上眼的一刻,笑得更灿烂了。
笑得顾驿心里毛毛的,瘆得慌。
顾母只当顾遥是态度有所放缓,装哭近一个小时的声音总算雀跃起来:“我们也都是为了你好,创业不容易,你在你哥手底下干活,他给你发工资,既不会亏待你,出了事还能替你撑腰......”
可能吗?
叶不息心底发笑,连自己都能分辨出的拙劣的谎言,眼前这位伪善的中年妇女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情真意切,言之凿凿。
顾遥也同样为顾母的话语感到心寒,他其实分辨不出对方言语的真假,毕竟当人蠢到一定程度后,你就分不清他/她是真的蠢,还是真的坏了。
不过——
顾遥若有所思地,死死盯着顾驿,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家伙...在惧怕我?
怕自己发展起来,于是在自己尚且落魄的时候,不计前嫌地抛出橄榄枝,只为了把自己招揽到手下,更好地控制,一辈子都再不能翻身。
如果,那纸简历上呈现的未来是真实的话。
顾遥咧开嘴,他好像发现了顾驿的一个秘密。
-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遥站在门口把一大波人送走的时候,还在心中叹服自己的善良与耐性。
换做是时熠的话,估计早就出击了吧?
顾遥心里想着,面上笑着,虽然身处老旧的小区,除开懒得搭理他们这群人的部分,从头至尾,表现得都完美无缺。
顾驿来的时候走在众人的后面,离开时,依然落在人群最后。他回头看着顾遥,不甘,不屑,还有怀疑的情绪接踵浮现眼底,最终化作一滩化不开的阴郁。
头顶灯泡闪烁,发出滋滋的声音。
顾遥支着门框。
他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顾家那样的环境下,想来顾驿虽然被顾父、顾母认了回去,过的却并不尽人意,毕竟那对夫妻从来不是个合格的父母,他们首先在意的是自己的面子,而后是钱,再然后是...
谁管它是个什么鬼东西。
顾遥仿佛一个胜利者一般关上了门。
顾驿站在门外,阴沉沉地盯着,门上倒贴的福字俗气又刺眼,他收回目光,没走几步,看到拐角等待自己的柏裕光。
那人很会利用环境及自身优势装扮自己,楼道开窗不多,少有透进来的自然光打在柏裕光脸上,搭配对方关切真挚的眼神,那样强的曝光下,假的都能糊弄成真的。
柏裕光就是凭借这样的本事,把顾遥唬得一愣一愣的。
顾驿一步步下到柏裕光所在的台阶,垂眼,像是在打量一件劣质的仿真品。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顾驿仍记得柏裕光回国那天在机场看到自己时忌惮的表情,等对方确认自己的身份后,忌惮又变作巴结。
柏家见不得人的私生子过去费尽心思接近顾家的假少爷,如今回国,见到真少爷后,转头就把顾遥忘了,那迫不及待当场投诚的模样,要不是他和自己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弟弟不熟,顾驿是真的想录下来发给顾遥。
顾驿比顾遥更早地在公司一份文件上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这也是他主动找上柏裕光的原因。
未来,顾遥注定功成名就,自己注定一败涂地。顾驿不大喜欢这个结局。
他以为柏裕光会是牵制顾遥的关键的,那纸上浮现的内容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但实际情况却又有些出入。
顾驿目光短暂停留在对方身上片刻,眉眼压得很低,不近人情。身影在曲折的楼梯上交错,比起光,看到更多的是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顾驿越过柏裕光自行下楼。
“你贬值了。”
这是顾驿今天见到柏裕光后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柏裕光收敛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不住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