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一去,又是一轮审阅完毕。
阅卷官小心将初步的排名连带糊名封好的卷子一道呈送御前。
歌舒朗端坐案后,坐了一整个下午,亲自批阅。
发现这一届头部的水平确实整齐,尤其是前两名,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可状元注定只有一位。
他复又把那两篇拎出来,翻来覆去,反复比对。
一篇文气沉静,时而老练平实,时而温润如玉,但处处精要,切中了他为人处事的风格习惯。
另一篇则文采飞扬,笔锋凌厉,如名将布阵,步步为营,思维发散,逻辑清晰,句句是理,解法新奇。
“……”
歌舒朗皱眉犹豫,轻叩御案。
实在难选,他又翻看了阅卷官附上的排名建议。
多数人认为第二篇当居榜首,才情斐然,巧思缜密。
而陆探微附上的建议,却刚好相反。
糊名未拆,他们根据文章情况排出来的名次大部分都一致,只有这一二名,有所争执。
歌舒朗沉吟许久,最后选择了大多数人的意见,虚虚提笔,在拟定的名单上先勾出了第一第二的顺序,但尚未加印章。
他顿了顿,又搁下笔,对身旁内侍道:“先拿下去,拆了糊名,再呈上来。”
拆完了,再看看考生信息,有没有需要酌情再微调的地方。
对于一些世族而言,在此事上施恩笼络,自古以来都是皇帝稳住朝局的手段。
很快,糊名拆净,籍贯姓名,家世履历一一呈现。
歌舒朗又好奇看了下一二篇的作者信息。
……关越林,湖南道岳州府人氏,父为佃农,母早亡,家贫,少时寄读于族塾,后靠廪膳银完成学业。
……程贺,京畿道汴州人氏,父崇简,现任工部侍郎。
他放下名单,心中又犹豫了。
最后叹了口气,揉着眉头,吩咐:“去把陆探微给朕叫来。”
……
不多时,洛铃心匆匆步入御书房,见他正对着两份卷子出神。
她款款行了一礼,轻声问道:“陛下召臣,可是殿试排名有了定论?”
“哎……你来看看。这两个人的文章都好,朕难以定夺,发愁两个时辰了……”
歌舒朗佯装苦恼,疲惫扶额。
洛铃心走上前,目光落在两份已经拆去糊名的卷子上。
“……”
她又看到了关越林的名字,眸色微微一亮,但很快平静。
轻轻放下,她退后半步,站得乖巧,却不肯开口。
歌舒朗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建议的意思,微微皱眉。
“你怎么不说话了?平日不是挺有主意的么?如今倒装起哑巴来了?”
他语气凶凶的,却带着调侃。
洛铃心垂眸道:“臣此前已将排名建议附上。最终当由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言。”
“哼……”
歌舒朗轻笑一声,叹道。
“这两篇文章,一者思维缜密,利刃剖竹,一者仁心深蕴,春雨润物。朕反复权衡,实在难以取舍啊。”
语带烦恼,可那尾音分明带着欣赏人才的得意。
权力,原来可以如此快感。
洛铃心站在一边,心中腹诽,面上仍淡淡道:“陛下所言,臣深有同感。”
“既然二人的文章已挑不出来刺了……”
歌舒朗靠着椅背,眼神放空,轻轻笑道。
“那朕问你……这两个人,谁长得好看?
“……”
洛铃心愣了一下,差点没绷住,嘴角略抽,勉强稳住表情。
她很快反应过来天子是在打趣闲话,并非真的肤浅。
便顺势回击,狡猾答道:“陛下……个人审美不同,臣不敢妄断。不过依臣看来,两人皆是年轻俊秀,立于殿上,大概都不会污了陛下的眼睛。”
“……”
歌舒朗被她逗得抿唇。
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说回正经的。朕倒是觉得,程贺的思维凌厉,条理清晰,在同辈中罕有敌手,似快刀斩乱麻,读来令人神清气爽。”
他认真点评:“而关越林的文章,并不逊于他,胜在仁德,他对民间疾苦的体察,对百姓生计的关切,真心实意,让朕沉思。”
“两人呈现的维度不同,无法尺度,都是难得的人才!”
他赞道。
洛铃心心神一震,他的感慨与她此前所想万般契合。
“陛下圣明。”
她欣慰道。
却还是没有趁机再荐任何一个人。
只要此刻她随便为其中一人稍稍说句赞美,天子定然拍案敲定。
但她只是平静候着。
歌舒朗沉吟,思来想去,他道:“可……优秀者常有,仁者不常有。”
“即使仁者是暂时的,也比一开始便没有的要好。仁的强大,有时候恰恰能激发一个人去锤炼出新的本领。所以朕觉得……”
他打量眼前文章,徐徐说着自己的考量。
“程贺已是一块美玉,而关越林……他更像一颗蠢蠢欲萌的种子。美玉的价值是确定的,种子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郑重看向她:“你觉得呢?”
“……陛下英明。”
洛铃心钦佩望着他的眉眼,深深呼吸一口气,肃然应下。
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不会再多言。
“那便这样吧。”
歌舒朗松了口气,提起朱笔,在名册上重重圈定。
*
闻霆得了半日闲,便不自觉往东街走去。
等回过神,他已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里头传来叶芷筠的声音。
他暗自叹了口气,正犹豫要不要进去。
门帘一动,叶芷筠恰好送完一拨客人出来,一眼看到了他。
“侯爷?”
她微微诧异,侧身让开门口,落落大方邀他。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进来坐。”
“……嗯。”
闻霆被逮了个正着,也不好再装路过,轻咳一声,跟着跨过门槛。
他抿唇,佯装随意道:“没什么事,就随便走走,便走到这边来了。”
实则是想说我又想你了,故来看看。
但又觉得肉麻尴尬,只能不自在地掩饰。
叶芷筠弯了弯嘴角:“……来者是客,喝口茶吧。”
她倒不嫌他借口拙劣,自然地斟了茶递给他。
店里空暇了会儿,她也在他对面坐下休息,悠悠闲聊:“这近来科举忙碌,侯爷想必也累得不轻。”
她城中的酒楼生意都成倍增长,更别说他们这些负责的官员了。
闻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叹息,无奈笑道:“多亏你家那位陆大人,热心向陛下举荐我协理武举,这几日泡在校场过目,成日脚不沾地,腰酸背痛的,本侯真是对她‘感激不尽’……”
感谢她把自己当个陀螺抽,忙得晕头转向。
闻霆苦恼冷哼一声。
叶芷筠听他诉苦,哭笑不得,有意揶揄。
“是是是,陆大人给侯爷累着了。要不这样,我代她给侯爷赔个罪……”
她站起身来,走到椅后,轻轻在他肩上捶了几下,语气略带哄劝意味。
“……”
闻霆受宠若惊一愣。
她亲昵笑着眨眼,一丝得逞捉弄的狡黠,又不乏真心关切。
“正好我这儿新研制了一款香浴的方子,里面有艾草,薄荷,和几味安神的香料,泡完能解乏安神,不如回头就给侯爷送一份过去?”
闻霆闻言,还没来得及暗喜,又微微皱眉。
“香浴?你店里还做这个?你可招待那些男客?”
他胡思乱想,以为是伺候人沐浴。
“你想哪儿去了!”
叶芷筠被他一本正经质问得想笑,佯装气恼推了他后背两下。
“我这儿卖的是花瓣和香薰,让人家买回去自己泡脚泡澡用的。我好好一个香料铺子,不做正经生意,难不成我还要亲自去给人搓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