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懵。
在宫中伴读,每日与几位皇子一同进学,学业繁重,晨起习经,午后习射,晚间还有温书,一日排得满满当当,哪里还记得什么生辰不生辰。
他赶紧收拾好书册,向几位伴读的同窗道了别,便随内侍出了宫门。
果见闻霆静立在外,一身玄色常服,深沉稳重。
闻龄心头一紧,上前规矩行礼:“侯爷。”
闻霆抿唇,没有纠正他这个倔强的称呼,只无奈叹道:“上车罢。你娘还在府里等你。”
马车沿街平稳而行。
父子俩并肩坐在车中,锦帘半卷,春风轻拂在脸,暖洋洋的。
闻霆目光微侧,看向儿子,见其身姿端正,眉目清俊。
心中欣慰又难以言说一丝复杂。
他轻咳一声,习惯性问道:“在宫中伴读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闻龄点头:“一切都好。诸位大人授课严谨,同窗亦多勤勉,儿臣不敢懈怠。”
闻霆嗯了一声,又道:“陛下可曾过问你们的课业?”
闻龄微微蹙眉,语气有些无奈:“陛下常来巡视皇子们是否用功,亦时常抽问在旁伴读的诸生。儿臣……几乎每回都被点到。”
旁的皇子们大多被问一两句便过了,可皇帝总是逮着他问个不停。
上至四书五经,下至算学策论,问得又细又广。
他严阵以待,战战兢兢,答得堪称完美。
可答上来了还要被追问,他若卡住了,皇帝也好耐心地看着他等,或者让他回去想明白了下次再答。
他实在无法言说那种压力,连叹了两声。
闻霆听他说完,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仍亲自督促皇子课业,可见对储君教养的重视。你既被多次抽问,更当勤勉,不必刻意表现,也不必畏缩藏拙……”
他嘴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手已经频频掩饰唇角弧度。
心想陛下屡次点他,定然是他在众伴读中出类拔萃,才入了天子青眼。
这份荣幸与负担并重。
他一时欣慰不已,又略感担忧。
“嗯。”
闻龄乖巧点头应下。
他垂眸沉吟片刻,忽然道:“侯爷,我有一事想问您。”
闻霆欣喜他主动与自己找话题,认真看向他:“你说。”
闻龄皱眉,压低声音问:“七皇子……是未来的太子吗?”
闻霆倒吸一口凉气,谨慎追问:“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说。”
闻龄摇了摇头,平静陈述。
“只是儿臣自己观察。陛下对七皇子课业过问最多,批阅他的文章也最是详尽。几位伴读私下也有议论,说七皇子最受陛下钟爱……”
闻霆深深皱眉,一时沉默。
七皇子年纪还小,其生母瑾贵妃自段越死后,便郁郁寡欢,忧思难解,未觉有孕。可怜其诞下皇子后,就病故了,太后痛惜,又将其子安在皇后名下养着。
立储之事,本就是朝堂上最敏感的一根弦。
这一代皇子中出色的不在少数,天子又正值盛年,自然人人都忌讳反复提及此事。
七皇子确实聪颖过人,颇得圣心,但若说太子之位已定,还为时过早。
闻霆思忖,反问道:“那你与七皇子相处如何?”
“他待儿臣很亲近。常来找我说话,讨论课业,有时下了学,还会拉着我去御花园里走一走。他待人温和,没有架子,与其他几位皇子不太一样。我……”
闻龄平淡说着,但隐约不想再做评价,而止声。
闻霆静静听着,目光却渐渐怅惘。
他与天子的儿时又何尝不是如此亲密?
宫中伴读,一同习经,一道纵马,友谊深厚。
这份友谊后来成了他仕途上最坚实的根基,却也让他数次卷入漩涡之中,身不由己。
少年时的无话不谈,终究已成君臣有别。
朝堂制衡,世事变幻,深如沟壑的距离,再难跨越。
闻龄如今走的,颇似他当年的老路。
演化好了,是君臣相得的佳话。
若稍有差池,便是残酷党争中的一枚棋子。
宫中人情复杂,无心的亲近背后,又藏着多少试探拉拢?
他不希望闻龄重蹈他的覆辙,过早卷入那些尔虞我诈。
“龄儿。”
他沉吟半晌,郑重道。
“立储是国家大事,非臣子可以妄议。陛下春秋鼎盛,几位殿下各有优长,此事尚远。陛下圣明,自有考量。”
“你在宫中伴读,只需谨守本分,无论对哪位殿下,皆以君臣之礼相待,亲近或疏远都不可取。你明白么?”
他严肃问道。
闻龄默然垂眸,平静点头:“儿臣晓得。儿臣……一直精进本领,未敢逾矩。”
闻霆松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你做得对。往后也如此便是。”
“嗯。”
闻龄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余光望向窗外湛蓝天幕,微微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