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舒朗坐在案前,一手扶额,一手批阅奏折,为免心思暴露,他佯装只是寻常召见重臣议事,问了些巡抚细节,洛铃心一一答了,面色平淡。
天子微微皱眉,察觉她长久的失神,自朝堂上那些人中伤她开始,她就没有反驳一句,任由那些人互相反驳吵闹,明显不似她昔日那般犀利的风格。
他不由轻轻抬眸望她一眼,微微一怔。
她还是那般风骨凛冽,但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不是劳形之累,而是心魂的倦色藏匿不住。
“还在为方才那些蠢话不快?”
歌舒朗放下朱笔,温声问道。
洛铃心回过神,轻轻摇头:“并非为此。些许攻讦,早已习惯。”
“那是为何?”
歌舒朗关切追问。
洛铃心沉默半晌,嗓音微哑,眼神悲痛又迷茫。
“陛下,臣这一年来,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苦难。”
“江河决堤,瘟疫持续,洪涝久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边城被掠,十室九空。豪强夺田,百姓流离。酷吏屈打成招,小民伸冤无门……每一桩,每一件,都非个例,而是周而复始,积怨已久。”
“于是,臣在想一个问题。”
她眼眶酸涩,情不自禁泛起泪来。
“贪官污吏可杀,豪强恶霸可除,然天灾无情,生计维艰,弱者无依……这些苦难仿佛永无止境,旧疤未愈,新伤又生。”
她哽咽惋叹。
“世俗所谓的‘强者’,或许源于财权的支撑,总有迹可循,总有法制约。可世间的弱者,那些天赐的困境与不公,却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仿佛在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上,试图用手堵住这里,却发现那里又漏了。
歌舒朗震惊皱眉,从未听她用那样脆弱的语气说话。
“你……”
他这才认真的凝视她,却看见她鬓边几缕闪烁的白发。
她才多大?这一年多的风霜,竟将她折磨至此?
歌舒朗心疼至极,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揽住她肩膀,深深凝望。
“既然这般累,这般……无力,为何不放弃?”
他缓了缓,语重心长地安慰。
“人生苦短,何必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你根本……消灭不完这世间所有苦难。”
“正因人生苦短啊,陛下。”
岂料洛铃心忽然轻笑一声,淡淡回道。
“正因生命有限,才更要不遗余力,奋进前行!臣不奢求断绝一切痛苦,臣只求有生之年,力所能及地做到极致,能多救一人是一人,能走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
“你……”
歌舒朗哑然,再度震撼。
只是看着她那张苍白又固执的脸庞,怜惜又无奈。
他叹了口气,顺势想要拉住她垂着的手拍抚宽慰。
却触碰到粗糙的龟裂老茧,他不可置信,紧紧握住,举在灯下细看,却看到更多的冻疮疤痕,丑陋无比。
“你的手……”
他一时哽住,微微颤着指尖,抚过那些伤痕,沙哑叹道。
“你该……好好爱护自己。朕看了,很心疼。”
洛铃心眉头一蹙,下意识抽回,却被他握得更为怜惜不舍。
“陛下……这双手确实丑陋不堪了。但是在民间,无数耕织妇人,劳作男子的手脚,比臣更为严重,甚至残疾变形。可他们用这双手起早贪黑,辛勤耕耘,供养朝廷。陛下……也会同样心疼他们吗?”
歌舒朗被她问得一愣,她平静的质问令他心弦乱拨。
圣旨上寥寥几笔的字迹便是无数升斗小民用劳苦活计换来的贡献。
这令他反思,国家的每一项工程绝不可草率,务必慎重,再慎重,因为这是广大百姓的期许与信任!
他缓了缓神,对上洛铃心的目光,沉声道:“他们都是朕的子民,朕自然……同样心疼。朕愿四海升平,万民安康,再无冻饿之苦。这并非虚言。”
洛铃心眸光倏动,眉眼柔和起来。
她轻轻点头:“陛下能如此想,是百姓之福。”
她将手从他掌心缓缓抽出,后退一步,恢复臣子的姿态。
“天色不早,又值休沐。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想先回府了。离家许久,想陪陪家人。”
歌舒朗看着她疏离的动作,心中空落,隐忍思念,叹道。
“……去吧。好生休息。”
“臣告退。”
洛铃心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她背影清冷,融入暮色,更嵌进心底。
歌舒朗低头感受掌心残留的温度,呆呆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