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真的经手,会写不出细况?分明就是在揽罪!
皇帝愤怒地将书卷掷在地上,痛心疾首:“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段越,你是在侮辱朕的智商?还是在作践你自己?!”
段越附身,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轻柔地整理。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却义正言辞。
“陛下需要的不是铁证如山。而是一个能平息众怒,安抚人心的罪人。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太后和乌横王旧部都无话可说的结局。至于这个罪人,这个罪名是否准确……并不重要。”
“你……”
歌舒朗踉跄后退一步,被这般残忍的真相戳中心口,痛得他快喘不过气。
他悲愤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好友,那个曾与他一同深夜畅谈,一同出使异邦,一同对酒高歌……能言善辨,屡立奇功,却从来温良谦逊,守柔不争的段越,此刻却用这样不堪的方式来折辱自己,逼迫他徇私?
“你可知朕将你强留京城,看似软禁,实则是想护你周全?朕想让你和他们断得干干净净,想让你置身事外!你为何……非要跳进这滩浑水里!”
天子喉头哽咽,负手而立,闭目不忍。
段越绝望平静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陛下苦心,臣感激不尽。但正因如此,臣不能让陛下为难。”
“臣身为段家子侄,享家族尊荣,却不能在他们行差踏错,作恶多端时劝阻制止,已是不孝不义。如今大厦将倾,臣更不能为求自保,独善其身。臣……唯有以此残躯,担下重责,或可让陛下容情斟酌,保全一二无辜……臣,恳请陛下成全!”
“那太后呢?”
歌舒朗沉默半晌,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里微微颤抖。
“母后那般疼你,她难道……也同意了?”
段越脑海闪过太后无奈的叹息,低声道:“是。臣已禀明太后。太后她亦明白,这是眼下……代价最小的方式。”
歌舒朗痛心沉眸,心头一点希望也湮灭了。
连母后都为了保全乌横王的性命,选择牺牲段越。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段越。”
天子压下心中悲怆,几乎是哀求地问。
“你可有悔?”
段越合眼,深深叩首,额头重重撞向冰冷的金砖,震出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臣,有罪。请陛下,赐死!”
偌大的御书房陷入死寂。
烛泪不断淌落,火光被夜风吹得不安晃动。
歌舒朗看着那伏在地上的清瘦身影,心头尖锐的痛楚挟着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吞没。
他缓缓坐回龙椅,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疲惫闭眼。
“来人……将罪臣段越,押入天牢,候审。”
侍卫应声而入。
“陛下圣明。”
段越顺从起身,恭敬一揖,平静转身。
殿内重归寂静,歌舒朗独坐到天明,一夜未眠。
*
胭脂铺内,叶芷筠不再上新,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旧物。
那副画卷被她珍藏在贴身行囊里,准备亲自带回姑苏。
龄儿旧疾压下,也帮着她打扫这间小而精致的铺子。
洛铃心还有两日便可班师回朝,到时候乌横王罪名落实,天子据证惩处,定能还她们一个公道,让父母沉冤昭雪。
她期盼着那天的到来,心头又免不了空落。
段越数日不曾来过,她不日就将离京,难道没有道别的机会了吗?
他会不会……被乌横王连累?
叶芷筠感到担忧,知晓他是好人,却没有办法划清界限。
倘若天子仁爱明理,也许会放他一马呢?
如此想着,不由失神,转身突然打碎了桌上的花瓶。
叶芷筠一怔,心脏莫名一阵抽搐。
*
夜幕至,皇帝疲惫地伏在奏折上轻睡片刻。
随侍公公焦急地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心疼地小声唤了一句:“万岁爷……”
这时,御书房外传来瑾贵妃悲痛的哭号声。
“陛下,陛下……求您开恩,饶恕段越吧!”
“臣妾弟弟忠心耿耿,绝不是那乱臣贼子!这其中必有冤情啊!”
她声音高亢,撕心裂肺,惊得众人局促不安。
随侍公公为难叹气,白日才将其劝了回去,晚上又来了。
天子可谓是一刻不得清静啊。
“快,快去把贵妃娘娘劝住,勿要叫她惊扰了圣上!”
正驱着宫人外出交涉的公公,突然余光一瞥,歌舒朗已被吵醒,缓缓起身来。
“不必理她,摆驾寿康宫。”
他平静吩咐,准备去面见太后。
公公推开门,瑾贵妃磕得头破血流,鬓发凌乱,声音嘶哑,卑微地抓住天子的龙袍,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求您体恤臣妾弟弟,饶他不死啊……”
“……你们段家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助纣为虐?!你既知他百般不愿,当初又为何逼他入朝为官?”
歌舒朗忍住踹开她的冲动,压下滔滔怒意,扬袂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