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
叶芷筠的话语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局促地咬住下唇。
孟氏一族毕竟是段越的血亲,无奈歹竹出好笋。
他会不会因此也被连累?甚至……丢掉性命?
叶芷筠不敢再假设,只知他深受太后喜爱,天子信任,一开始还没想过其中利害。
如今看来,他怕是……凶多吉少。
难怪他最近颇是反常……大抵是怕死?贪生?
总之,叶芷筠不敢再揣测下去。
气氛一时凝滞。
她有些无措,默默转身,假装欣赏路边的野芳杂草,走在前面。
“……”
段越深深叹了口气,压下心头悲怆,快步跟上。
山路蜿蜒,他自然地走到叶芷筠身畔,隔着恰到好处的亲密距离。
目光几次掠过她垂落腰侧的手,那纤细白皙的手腕,他曾经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牵住。
可惜,没有机会了。
他将冲动的手掌攥紧成拳,藏于袖中,克制着心头的悸动。
山色空濛,夏木葱茏,鸟鸣啾啾,舒人心怀。
两人默契走着,渐渐乱指路上的趣事,刻意地欢声笑语起来。
直到山顶古寺,钟声悠远,香火缭绕。
入了宝殿,各自请了香,在佛前恭敬祈愿。
叶芷筠虔诚跪拜,心声回荡。
愿龄儿平安喜乐。
愿铃心一帆风顺。
愿……身侧之人能解开愁肠。
段越仰望菩萨低垂的眉目,晃了神,不知许了什么愿。
一旁的老僧慈眉善目,合十追问:“二位施主,可要抄经点灯?回向众生,功德无量。”
段越轻轻点头:“有劳大师。”
老僧将他们带至禅房静室,取来经书。
段越接过,随即研磨铺纸,神情专注沉静,叫人不忍打扰。
他为家族已逝之人抄写往生咒,愿其早登极乐。
为天子太后抄写安邦经,愿其江山稳固,再无烦忧。
为黎民百姓抄写金刚经,愿其远离战火,安居乐业……
一笔一划,倾注了他所有的祝愿与告别。
生前他无法完成的夙愿,此刻都拜托给了菩萨神仙,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叶芷筠静坐一旁,看着他清瘦挺拔的侧影,略是沉思。
纸上的端正字迹,令人欣慰又让人担心。
随后,段越又亲手点了无数盏长明灯。
为亲眷,为君王,为爱人,为苍生……熊熊火光映照他平静的脸庞,却唯独没有一盏是为他自己的。
祈福完毕,已是暮色四合。
黄昏退至苍林,下山的路变得朦胧。
段越送叶芷筠回到胭脂铺外,淡淡停住。
此时,街巷寂静,灯火渐起。
“今日,多谢你陪我散心。”
段越看向她,眼神温柔得令人沉醉。
叶芷筠轻轻摇头,真诚道:“段公子不必客气,合该我谢你才对。这段时日,多亏你照拂,我和龄儿很感激你。”
段越仍是摇头,静静伫立半晌,似乎想郑重说些什么,最终只唠叨了一句寻常叮嘱。
“铺子若是不开了,回去记得翻看一下货架第三格,有些旧物……该清理了。”
叶芷筠有些心惊肉跳,更感疑惑。
他怎么知道,自己准备转租铺子,打包离开,回江南老家了?
没有同他说过啊……
她没多问,只是平静点头应下。
段越转身欲走,背对着她,眉眼间的沉郁悲愁彻底浮现。
“段公子……”
叶芷筠于心不忍,下意识上前一步,走到他眼前。
“嗯?”
段越迅即恢复平和的神色,迷茫地低头看她。
“段公子,望你……珍重。”
她轻柔抬手,自然地为他理了理方才在山风中微乱的衣领。
随即掏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香囊放入他手中:“舒心香,夜不能寐时,或可一用。”
指尖相碰的一瞬,段越肩身微震。
他猛地握住叶芷筠的手,力道之大,甚至令她吃痛。
但不过一瞬,那人便颓然松开。
“多谢……”
段越深深凝望她一眼,嗫嚅应下,决然侧身,快步离去。
这一次,他消失得很快。
叶芷筠怔怔留恋,心头空落落的难受。
她回到铺中,依言走到货架前,摸索着第三格的内侧,取出来一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画轴。
她徐徐展开,便见画中女子,一袭白衣,铅尘不染,端坐姑苏河畔的画舫之中,素手调香,侧影清绝,眉眼如画,栩栩如生。
画角题名四个清隽小字:姑苏云仙。
“!”
叶芷筠震撼跌落画卷,猛地捂住了唇。
“姑苏云仙”……这个外号,是她少女时期最遥远的回忆。
是当年她于姑苏酒楼屏风后偶做琴姬时,一位素未谋面的公子,闻其琴音,观其风姿,隔屏赞叹所赠,后不知怎的,就渐渐传开了。
吓得她再不敢叛逆离家,去那画舫酒家炫技□□。
她一直不知那人是谁……
原来是他!
段越口中那句“很早之前就认识”,竟然是指那时便开始了吗?
无奈当时她疲于生计,甚至没有认真听他讲话,更没有想起这段回忆。
她震惊恍惚,随即忍不住追出去寻他,欲问个清楚明白。
岂料刚一开门,便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
闻霆一身朝服未换,显然刚从宫中夜谈出来。
他站在门里,扫了眼她手中画卷,又见她眼角泪痕未干,神情急切,眸色顿时沉冷如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他抬手拦住去路,声音低沉。
“让开!”
叶芷筠却皱眉抬头,狠狠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