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们想的一样,镜像世界里没有暗室。他们穿过镜面之后所看见的房间布局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卧室。
“直接往地下室走吧。”殷千树轻手轻脚打开门看了看,回头对江洄说道,“去找那个埋葬了特蕾莎的地方。”
“行。”
别墅内的布局和现实世界差别不大,但人却少了很多,安静得令人发指。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脚步与他们错开,一直到地下室也没有正面遇上霍普或是别的什么人。
甚至地下室门口也没落锁,那扇铁门也只是掩着。
“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殷千树提醒道。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白瞎我挨的这一枪了。”江洄冷笑一声,推门进去了。
螺旋状的楼梯一直从铁门延伸向看不见的地底。灯光昏暗,原本就狭窄的走道更加模糊不清。本以为下了楼就能看到地下室可阶梯尽头又延伸出一条更长的长廊。
“等等。”殷千树拿出手机看了看,“这个方向……”
“嗯?”
“没记错的话,林子那边特蕾莎的墓确实是这个方向。”
“那刚好能对上,不挺好的吗?”江洄尝试着动了动肩膀,疼得“嘶”了一声。
“一路上你有听到那个声音吗?”殷千树问他。
“没有。”江洄不假思索道。的确,在他们进入镜像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了。
“那个声音真的是特蕾莎吗?”殷千树眉头紧皱,突然说道。
“为什么觉得不是?”江洄有些不明所以。明明刚才还推断得很清楚,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起这个?
“她在镜像内不同地方移动,用她说的话引导我们找到她。 ”江洄复盘着之前的推理,“这很合理啊。”
“不,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合理。”殷千树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移动。”殷千树看着江洄认真说道,“他是怎么上楼的?我的意思是地下室到上层的距离毕竟也有这么远,除了长廊就是阶梯,她究竟是怎么上楼的?”
“走路啊。”江洄理所当然地说道。但话音还未落,他也突然意识到了哪里有些不对。
“可她的腿有伤,没法走路。”殷千树一字一顿道。
江洄背后渗出些冷汗:“靠!你别这么吓人。”
“可这是事实。”殷千树耸了耸肩,“要么那个声音的来源不是特蕾莎,要么她有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
“万一是霍普利用别的女人来误导我们入局呢?”
“不太可能。就算是,大概也不会在他妻子的墓下面。他在书房就对我们动杀心了,要不是躲进了暗室,我们都够死两回了。”殷千树道,“他不会想扰他妻子安眠的……”
“那现在怎么办……”江洄扶着墙,忽然感到有些呼吸不上来,“等等,你先帮我从包里拿一下注射器。”
殷千树见他这副样子,赶忙从包里翻出那个针管。随着一管血推尽,江洄好歹是清醒了一些。
“上一关血的时效到了。”江洄喘匀了气,开口解释道,“中弹的地方血止不住,这样下去这管血的时效也只会更短,就算不流血流死我也得痛死。我们得快一些。”
“好,那我们还是往前走吧。究竟是什么人在搞鬼总要看看才知道。”殷千树本想扶江洄一段,但他摇了摇头说死不了。
当真是一条路走到黑,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在长廊尽头看见一扇微掩的木门。无法确定霍普的位置,两人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江洄朝殷千树使了个颜色。他会意,摸出枪打开保险。
“一位来自远方的旅者……一位身负重伤的骑士……”
木门半开着,上面挂着摇摇欲坠的生锈的锁。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空灵婉转,似是叹息。
两人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殷千树握着枪,谨慎地推开了门。
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瘦弱的女子跪坐在柔软的床上,膝上放着一个水晶球,闭着眼像是在假寐。
她像是早有预料。
感受到他们的靠近,女人睁开眼,安详地端详着这两位有些狼狈的客人。
“救救我吧。”她微笑着歪了歪头,语气平静。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祈求,仿佛这几个字只是再日常不过的问候,丝毫没有危机感一般的沉重。
空灵的声音不断在长廊中回荡,哀叹的语调与温柔的笑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短发,雀斑,与书房中合照里一模一样的脸。
以及那明亮的、柔和的、金黄色的瞳。
“特蕾莎女士。”殷千树见这里除了她没有别人,于是将枪收回口袋里。
“不过是个未亡人罢了。”特蕾莎抚摸着膝上的水晶球,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有些怀念。她轻声叹道,“这里已经没有特蕾莎了。”
“我们是来帮您逃出去的。”殷千树慢慢靠近她几步,而后脚进门的江洄靠到了墙角戒备。
“水晶球总是会碎的,逃不逃出去又有什么区别呢?”特蕾莎突然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您又为什么要引导我们来找您呢?”殷千树反问道。
“大概是活得久了,想再留些什么在这世界上吧。”特蕾莎柔声道,“霍普被我引走了,你们既然找到了这里,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我们需要您出面复原《普洛条约》,这件事只有您能办到。”殷千树诚恳道。
“当然可以。不过你们要怎么带我出去呢?”特蕾莎有些无奈道,“我是走不了路了,你的朋友似乎也撑不了多久了。”
此时他们已经没空深究先前她是怎么给他们传音的了,现在更重要的是怎么避开霍普把她带出去。
“您不用担心这个,我们会把您安全送出去的。”殷千树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江洄,开口安抚特蕾莎。江洄脸色其实算不上好,显然是咬牙死撑着。
特蕾莎答应得很爽快,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其实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外面的人了。”她沉思片刻,忽而又抬眸,金黄色的眼中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年轻人,想听些预言吗?”
她那副模样,更像是望见过去的影子。
殷千树回头看向江洄。他的伤势不容乐观,但特蕾莎现在的样子看着让人捉摸不透,看上去也没有想立刻动身的意思。再坚持下去没有任何好处。
“你说吧。”江洄笑了笑,“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鬼世界的。”
“鬼世界……”特蕾莎闻言轻笑,摸着怀中的水晶球。好像她真的能看到未来一样,水晶球汇聚的光落在她眼里,衬得她的双眸更加明亮。那金黄色的瞳中又似有灼灼燃烧的焰,永不落烬。
缓缓风声里,溢出空灵的回音——
“背叛着冠冕堂皇,妄念终于火光……”
风声将每一句话都拉长。
“骑士将利刃刺向自己……长夜湮灭成灰烬……”
“神罚或赐福……幻梦将醒……”
两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听着,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就好像这些被称作预言的东西真的有某种来自未来的力量。
殷千树突然意识到,预言,或许不是真的能预见未来,而是让人们拥有改变未来的力量。
“亡者未亡,旅者归乡。”
话音尚未落定,脚步声已停在了门口。
殷千树警惕地退到特蕾莎身边,江洄也从包里迅速抽出小刀握紧。
门吱呀一声开了。
特蕾莎微微一笑:“霍普,你来了。”
霍普神色阴郁,手中那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枪直指殷千树。
“我从没想过你会背叛我,亲爱的。”霍普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明知他们为了什么而来。”
“可你也背叛了她,不是吗?”特蕾莎语气生硬,“无论他们为谁为什么而来,反正好过你这君子的满口谎言!”
“可她是自愿的。”霍普笑得有些狰狞。
特蕾莎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向殷千树的方向靠了靠。那看似是一个下意识寻求依靠的动作,实际上更像是为了能更快一步挡在他身前或是推开他。
殷千树能感觉到这点,但他总觉得这个名为“特蕾莎”的女人身上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只因为《普洛条约》的存在。她身上有一种深重的恨意,以至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沉重——只不过埋在了平静的神色之下,让人难以立即察觉。
“我从来都不会背叛你。从来不会。”霍普一字一顿,眼底爬着血丝。他像是不断在强调,又像是反复自我暗示。
这是一种偏执,偏执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正确,偏执地想要佐证自己的忠诚。
仿佛要将心脏活剖出来,不过也只是为了骗过自己。
江洄在一旁死死盯着霍普,只要霍普有一丝波动或倾向,他就立即动手。反正都挨了一枪了,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又不是没见过。
“但愿你见到她时也说得出这句话。”特蕾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突然伸手将殷千树向外推了一把。
彼时霍普似乎不想再同她废话,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与此同时,蹲在角落的江洄动了。他在霍普的视野盲区抬刀横刺过去,却没料到霍普突然间反手调转了枪口——漆黑的枪口直指江洄。
枪口与他,咫尺之距。
而江洄的蓄势待发让他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姿态,也就是说,他躲不开这一枪。
霍普冷笑一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划过冰冷的空气,从喉咙处穿刺而过。大量的鲜血一时间从颈动脉喷涌出来,周遭尽是斑驳的血红,地板上满是血污。沉重的躯壳再也支撑不住那腐烂的生命的重量,缓缓向后倒去。
他张了张口,却再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江洄的动作僵在了原地,冷汗爬满了额头。他承认,那一瞬间他的确是错愕的。霍普的那颗子弹射偏了,落在了江洄脚边。而他的不甘和难以置信永远停在了灰暗下去的眼中,随着逐渐流失的体温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任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看上去病弱的女人下手竟是如此利落,能在短短几秒之内精准命中霍普的咽喉。这种反应力和准度是许多警员都望尘莫及的。
殷千树回头看向特蕾莎,口袋里的枪已经到了她手上,此时他才意识到他的靠近只是为了方便夺枪杀人。殷千树惊讶地发现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不只是因为主观上的大仇得报,更是因为满屋鲜血——像是重返战场的疯子才会有的那种兴奋。
但特蕾莎口中不断提及的她究竟是谁?
半晌,特蕾莎眼中的兴奋逐渐冷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充斥着冷漠,视线不断在霍普的尸体上徘徊。她似乎想要抬枪再补几颗子弹,但抬起手却又放下了。
“多谢你的枪。”特蕾莎握着枪管把枪递给殷千树,那是一个完全信任他的动作,更是投诚的动作。
殷千树接了枪:“你不是特蕾莎,你是谁?”
“别急,你先过来。”特蕾莎向江洄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你的伤势不容乐观。但是很抱歉,我必须抓住这个能杀了霍普的机会。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她从床头柜拿出消毒的仪器,又拆开江洄的纱布,将仪器覆盖在了伤口上。
“我从一开始就没承认过我是特蕾莎,”她笑了笑,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装神弄鬼,“上一次注射血液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