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在她身后进来的宫人扑通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殿内的烛火被门帘带起的风扑得晃了两晃,光影在那些低伏的脊背上跳了跳,久久没有归于平静。
朱秀樾就站在御案旁侧,他穿了件鸦青色的窄袖锦袍,领口和袖缘压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蹀躞带,肩背舒展,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既不局促也不张扬。
他的脸生得清俊,眉眼疏朗,下颌线条利落,年纪不大,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像是早就料到自己会站在这里,等这一刻等得并不着急。
穆成林当即气笑了,目光从朱秀樾脸上移开,低头睨着地上跪着的宫人,语气森然:“不是说谁都不许进吗?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接话。宫人们把头压得更低,朱镜辞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走到穆成林身边站定。
皇上坐在御案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他笑了笑,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这是朕新认的七皇子,朱秀樾。往后,他就是你们的兄弟了。 ”
穆成林闻言,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脸上,浅淡得像一层薄冰,底下没有太多温度。
她倒是不会把怒气迁怒到朱秀樾身上,毕竟他们之间本无仇怨,跟一个刚来京城的孩子较劲没意思。她只是觉得皇上今天的态度有些微妙——不,不单单是今天,自从她从沧北县回来,或者说,自从这个叫朱秀樾的少年踏进京城的那一天起,很多东西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那种微妙的隔阂感就像一根细线,不动声色地拉紧了穆成林的神经。
穆成林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皇上的眼睛,笑笑道:“陛下这是‘老来得子’,克制不住舐犊之情了?到底有什么话还需要关起门来单独说?”
从她出生那年开始,宫中再没有过孩子降生,算算日子,皇上的确已经十五年没有做过父亲了。这句“老来得子”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恭喜。
皇上注视着她,那双因为常年病痛而显得过分深邃的眼睛里,依旧是纵容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生气,没有责备,也没有让穆成林到自己身边坐下。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开了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在今天说出来的事:“秀奴,你和凤卿年岁也不小了。仙会结束以后,朕就让工部给你们建府邸,两座挨在一块儿,好不好?”
“……”穆成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忽然之间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皇上,看着他嘴唇开合,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却觉得它们拼在一起是那么陌生。
建府邸、让她搬出宫去……那个小时候连她去宫外学堂读几天书都受不了的人,那个每隔几个月就要把她身边的宫人换一遍、生怕她对谁产生依赖的人,那个把她的寝宫安排在自己养心殿旁边、抬脚就能到的人,现在跟她说,仙会结束以后,你就可以出宫开府了。
她站在那里,长久地注视着皇上脸上的神情——平静、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体谅,像是真的在替她考虑。直到朱镜辞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穆成林才像是从什么深处浮了上来。
“好啊,”穆成林笑了,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朱秀樾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插嘴,没有试图缓和气氛,也没有露出任何尴尬或不安的神色,只是在某个宫人跪得膝盖发颤、身子微微一晃的时候,他走过去,弯腰扶住了那人的胳膊,语气平淡而温和地说了一句:“起来吧,陛下不会责罚你们的。”
穆成林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在他经过她身侧的那一刹那,她不喜不怒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就收了回去。
穆成林转身离开,在跨出养心殿殿门前,她忽然停住了脚。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几缕碎发从耳后散下来,扫过她的脸颊。
隔着几步的距离,穆成林遥遥看向案后的皇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得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见:“陛下,小组赛的组队名额是不是还剩一个?那个名额,就给我吧。”
她盯着皇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为东陵拿到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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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贵妃来的时候,朱盟真正在窗边看书,书翻到一半,院子里的宫人还没通报,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