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成林也曾经试过纵马奔跑,从清晨跑到日暮,马蹄踏过官道、小路、田埂,一直跑到马都累了,她还在驱使它向前,可不管怎么跑,她最终都会在夜里陷入昏迷,醒来的时候又躺在自己床上。穆成林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这片区域之内——皇宫、京城、城郊那一小片山坡和河滩,再远的地方,她去不了
试过很多次之后,穆成林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不再跑了。
……
穆成林心里再次产生波动,是因为见到了谢翰池。
京城里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几乎都逛完了,她便开始主动登门拜访几个京城里有名的府邸,那些王侯伯爵的宅子,她从前不是不能去,只是懒得去。如今实在是无事可做,便捡了几家门户高、园子大的,递了拜帖过去。
京城里上上下下,鲜少有她去不了的地方,帖子几乎是一递过去就通了,管家恭恭敬敬地迎她进门,带着她把园子逛一遍,留她吃了茶,客客气气地送走。几家走下来,园子倒是各有各的好,假山、池塘、花木,都是一等一的,可叫人看了,心里也没什么起伏。
直到她去了青阳侯府。
明明记忆里她没来过这里几次,可一脚踏进府门,穆成林心里就浮起一抹异样的感觉。
影壁上的砖雕是狮子滚绣球的纹样,青砖铺的甬道两旁种着两排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浓荫。她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慢了,明明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穆成林却总觉得脚下的每一块砖都似曾相识。
绕过影壁,便看见了谢翰池。
他已经等在那里了。
谢翰池穿着一袭孔雀蓝的长衫,料子在日光下泛出暗暗的流光,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膜。这颜色不好驾驭,穿不好就显得轻浮,可穿在他身上,却衬得整个人像一柄镶了宝石的刀——华丽,锋利,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的身形修长,肩背宽阔,腰身却收得极窄,站在那里,像一枝从暗处伸出来的、开得过分浓艳的花。
走近了,她才更看清他的脸,谢翰池看不出年纪——说三十几岁也可以,说二十几岁也不为过,皮肤紧致,轮廓分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老态。他的五官精致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眉是远山眉,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婉转,却又被那双眼睛牢牢压住,丝毫不显女气。眼尾狭长,眼珠极黑,黑得像深潭底下沉着的一块冷玉。
他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直直地望过来,目光沉而阴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潭水深处无声游动,看不清,却让人后脊隐隐发寒。
他朝穆成林笑了一下,嘴唇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礼貌,疏离,漂亮得像画上去的。
“小公爷。”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尾音微微往下坠,像片羽毛落在凉水上。
他怎么不会老呢?穆成林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人都是会老的,谢翰池年纪不小了,她小时候见他,他就长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时间从他身上流过去,却没留下痕迹。
难不成这人能修仙?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莫名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翻了个身,影子从水底往上浮,将要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又沉下去了。
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谢翰池的脸上。那张脸漂亮得扎眼,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但谢翰池绝不是孔雀,他的热闹全在外头,衣裳华丽,五官精致,笑容恰到好处,里头是空的,是冷的,像蛇。蛇盘在草丛里,你从它身边走过去,它不动,不叫,只是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你。
穆成林盯着他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见过很多次,见过很久。可那又不是谢翰池,是另一个人的脸,跟这张很像,像到让人恍惚,但绝不是他。那个人应该更年轻一些,轮廓更柔和一些,笑起来不像孔雀,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场雪。
谁呢?
是谁呢?
她使劲想,想得太阳穴发胀,可那张脸始终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穆成林不受控制地朝谢翰池走过去,不是她想去,是腿自己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谢侯爷。”她站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怎么不喊我舅舅了?”他微笑。
穆成林愣住了。
舅舅?
为什么要喊你舅舅?她心想。谢翰池是青阳侯,她是先镇国公的女儿,两个人之间哪来的舅甥关系?她跟他并不算多熟,以前见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可他问得那么自然,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像她本来就该这样叫他。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又好像那两个字根本就不属于她。
见她不说话,谢翰池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沉沉的,带着一种穆成林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在底下的东西,像河水底下的石头,水流过去了,它还在那儿。
穆成林觉得自己的呼吸紧了紧。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张脸太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很淡很淡的痣。那股相似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她的头顶,让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抬手碰一碰他的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