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朱镜辞被分派到霍家后院的牲口棚附近,主要负责照看那些散养的山羊。
起初,他只是摸索着清理食槽、添些草料清水。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山羊性情颇为亲人。当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一头凑近的山羊脖颈时,那羊不仅没躲,反而惬意地眯起了眼,甚至主动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它们认得他的脚步声和气息,尤其是一只他额外照顾、亲手喂过几次羊奶的小羊羔,简直成了他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累了还会蜷在他脚边打盹儿。
这些山羊玩闹起来也有分寸。有次两只半大的羊羔追跑打闹,不小心冲到他腿边,也只是用还没长硬的犄角,极轻地顶一下他的小腿,像是打招呼,绝不会真用力撞疼他。
母羊们胆子要小得多,平时见人靠近就警觉地退开。可若是不小心走散了小羊,只要把小羊羔抱在怀里,那母羊即使害怕,也会犹犹豫豫地靠过来,让人轻易就能抓住它。
常年在这里照看羊群的老仆告诉朱镜辞不少事。他说,山羊心软得很。要是谁家母羊刚没了孩子,你把别的羊羔塞给它,不出一天,它准会接纳。它们分得清山羊羔和绵羊羔,可要是让没了娘的绵羊羔吃了它的奶,它心一软,就会把那绵羊也当成亲生的养大。更有趣的是,被山羊带大的绵羊,长大了习性都会像山羊,不爱跟绵羊群挤在一起睡,偏要钻到山羊堆里,连那股机灵好动的劲儿都学了个十足。
正说着,一声细细软软的“咩……”传来,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调子。
朱镜辞循声侧耳,弯腰摸索,碰到一团温热颤抖的小小身影。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羊羔抱了起来。它很轻,在他臂弯里不安地动着。
旁边的老仆叹了口气:“就是这小东西。它娘前天不知怎的没了,这几天它老是自己跑出去,叫也不听,像是在找娘。可惜……眼下棚里也没有刚失了崽的母羊能带它。”
小羊羔在朱镜辞怀里细细地发抖,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腕。
朱镜辞轻轻顺了顺它背上的绒毛,对老仆说:“我来照顾它吧。”
他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将小羊羔稳稳护在怀里,拿过温着的羊奶,用手指蘸了些,凑到小羊嘴边。小羊羔起初有些犹豫,嗅了嗅,随即急切地舔舐起来。喂了几口后,它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发抖,只是依偎在朱镜辞温暖的怀抱里,偶尔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
***
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散去,霍明轩便被一股沉稳的力道从刺骨的寒凉中拖了出来。
他意识模糊,浑身发冷,冰冷的池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贴在身上,像是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皮肤,冻得他浑身僵硬,控制不住地呛咳、颤抖,喉咙里又疼又痒,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霍明轩的眼睛睁不开,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周围人的嘈杂声,混乱而模糊,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直到他趴上了一个同样湿透、却异常温暖的背脊,那份浸透骨髓的寒意才仿佛被隔开了。那背脊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属于少年人的单薄,隔着湿冷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扎实体温,那体温像是一束光,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也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
托着他的手臂稳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丝毫晃动,让他这个病中虚弱、惯常觉得天地都在旋转的人,竟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霍明轩从小到大,都是个病秧子,常年被汤药滋养,身边的人都对他小心翼翼、百般呵护,却从来没有人能给过他这样的可靠感。侍女们的照顾温柔却疏离,府里的护卫们敬畏他却也隔着距离,就连他的父亲霍齐光,对他也只有淡漠的期许,没有半分真切的关怀。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身边人的小心翼翼,却从未感受过这样一份踏实的温暖,仿佛无论发生什么,这道背脊都能将他护在身后,替他隔绝所有的危险与寒凉。
隔着湿冷的衣物,他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节奏,平稳、有力,咚咚咚的声音,像是一颗定心丸,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莫名让他自己慌乱惊悸的心跳也渐渐找到了依凭,慢慢缓了下来。
一种模糊却强烈的依恋感在昏沉的脑海中滋生、蔓延——这个背脊,这份温暖和可靠,他不想失去,不想离开。他想一直趴在这个背脊上,感受这份难得的安稳,想让这个人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要分开。
意识在寒冷和惊吓中断断续续,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清楚周围的一切,也听不清周围嘈杂的人声,只隐约能听到侍女们焦急的呼喊声、脚步声,还有有人说话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他感觉有人试图从那个背上将他接过去,冰凉的手碰到他的身体,让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冰凉的手指,死死揪住了对方肩头湿透的衣料,指尖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气力,含糊地、断断续续地对靠近的侍女吐出几个字:“留……留下……刚才……救我的人……在我……身边……”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咳嗽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只知道,他想让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也是最强烈的念头。
……
穆成林胡乱换了身干爽的护卫衣服,刚把湿头发擦得半干,正琢磨着今天这算不算无妄之灾,就有管事匆匆找来,说大少爷醒了,指定要见刚才下水救他的人,让她立刻过去。
她撇撇嘴,只能跟着去了霍明轩居住的院子。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很旺,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熏香气。几个侍女屏息静气地忙前忙后,递温水、换额帕、调整被角,动作轻巧又迅疾。
穆成林抱臂靠在门边,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有点新奇。她长这么大,无论是在皇宫还是宫外镇国公府,从来都是被伺候的那个,而且是众人紧张环绕的中心。像现在这样,以一个“护卫”的身份,站在一旁看着别人如何被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伺候,倒是头一遭。
这霍家大少爷排场不小,不过看她看来,这金丝雀般的日子,也未必有多舒坦。
趁着一个侍女出去端药、另一个低头整理香炉的间隙,穆成林踱步到床边。霍明轩昏睡着,脸色比纸还白,呼吸轻浅,眉头紧蹙,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面板之前给的筑基丹,这丹药对她现在来说已没什么用处,但给这病秧子吊吊命、固固元气应该还行。
她动作极快,捏开霍明轩的下巴,将丹药塞进去,在他喉间某处轻轻一按,丹药便顺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无人察觉。
做完这些,她退回原位,脸上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护卫模样,心里却想:可别真死了,不然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