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成林愣住了,随即欢呼一声,爱不释手地将鱼竿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兰花!不是说不给我买吗?”
兰花不回答,只是问:“喜欢吗?”
穆成林笑了笑,“当然了。”
兰花看着她的笑容,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嗯,喜欢就好。”
穆成林拿着新鱼竿,痛痛快快地玩了足足两日。
可家里住久了也不行,皇上的催促旨意很快就来了。穆成林在宫里有自己的宫殿,就在皇上的养心殿旁边,她和朱镜辞的宫殿是整个紫禁城里离皇上最近的两处,抬脚就能到。
可也正因为太近,穆成林反倒不愿回去,只要离皇上近了,他那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就会如实质般笼罩下来,让人浑身不自在。
……
另一边,夜色已深,养心殿内却依旧烛火通明,烛影摇曳,映照着满桌的奏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陛下,沧北县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裴承恩把一本折子递给皇上。
皇上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看着看着,神色变得玩味起来,他沉思片刻,笑了笑,说:“这件事就交给柔珏吧,正好让她锻炼一下,替我拟旨,着三公主朱柔珏,后日启程,率钦差前往沧北县,彻查民乱缘由,赈济灾民,安抚地方,代朕巡示,以彰天恩。”
裴承恩有点意外,停顿片刻后说:“陛下,镇魔司探子上报,此次沧北叛乱似与英国公有所牵扯,三殿下初涉朝政,这件事交给三殿下没问题吗?”
皇上轻笑:“那老家伙向来是棵墙头草。正好借此机会,瞧瞧他究竟想往哪边倒。”
裴承恩动了动左眼前的单片眼镜,道:“英国公今年五十二岁,可是比皇上您年纪小。”
皇上哼笑一声:“瞧着可比朕老态多了。”
“是,”裴承恩附和,“毕竟他并无修炼天赋,这个年岁,也算不得年轻了。”
“我记得英国公的儿子已经成亲了吧?他娶的那姑娘,是不是格物院的?”皇上忽然问。
“是,名叫祝梅,是三殿下的同窗,一个月前刚回格物院任教。”
皇上这才露出点饶有兴趣的神色,“他们成亲有三年了吧?没有孩子?”
皇上本就不热衷于子嗣之事,自己的孩子也寥寥无几,之所以关心这事,是因为京城上层都知道,英国公肯让儿子娶出身低微的祝梅为正妻,完全是看中了她身上的修炼天赋,想借她改良家族基因。
既然如此,必然会逼着小两口早早生子,如今他们成婚多年,却始终没有子嗣,也不知道是子嗣艰难,还是两人不愿意生。
“愿意把人放出来去格物院任职,看来英国公是下定决心要站在格物院这一派了?”
随着初步的工业化浪潮,新的利益集团也在渐渐崛起,技术官僚、凭借实学晋升的寒门子弟,他们效忠于皇权,势力日益扩张。然而朝中职位有限,权力的蛋糕总共就那么大,这边多分一块,那边便少得一口。旧贵族们的不满与日俱增,尤以英国公这等世家为甚。
像英国公这样的旧贵族,世袭爵位带来的俸禄只是生计的一小部分,田庄地租才是根本,尽管格物院推广的铁质曲辕犁、良种选育、水利修缮与堆肥技术确然提高了农产,但是却并没有为旧贵族带来更多的权利和地位。
两边的斗争在格物院建立之初依旧已经初见端倪,这些年随着穆芦雪的离世,不仅没有消弭,反倒愈演愈烈,颇有些水火不相容的意味。
像英国公这般人家,出身标准的旧贵族门第,却因家族中无人具备修炼天赋,空有国公尊号,在上层圈子里始终处于不尴不尬的境地。故而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旧贵族体系与新兴权力集团之间摇摆观望,试图寻得最稳妥的立足之处。
皇上玩味道:“英国公倒也罢了,这个祝梅又是站在哪一边的?”
“关于祝梅的资料不多,她嫁人前与三殿下交情匪浅,此次回格物院也是走的三殿下的关系。需要派人彻查吗?”
“柔珏的人?”皇上摆了摆手,“那就不用管。”
皇上心不在焉地翻着面前的奏折,问裴承恩:“秀奴和凤卿回来了吗?”
“回来了,”裴承恩点点头,“这时候大概已经睡觉了。”
“秀奴这段时间还是躲着朕。”
裴承恩头也没抬地处理着手上的公务,“孩子长大了,不愿意粘着人很正常。”
皇上不说话,片刻后,问:“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什么了?”
裴承恩抬起头,欲言又止。裴承恩每次在与穆成林相关的事上反驳他,皇上就会开始翻旧账。
裴承恩一听这种话就头疼,为了不激怒朱承翊,只能耐着性子再次安慰他,“皇上想多了。”
皇上不再说话,拿起桌上的相框静静看着。相框里是穆成林儿时的小像,扎着辫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桌上还摆着不少穆成林从小到大送他的东西:七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十岁时亲手做的木质小风车、十三岁时采的晾干的野菊花、还有她第一次钓鱼时钓上来的小鱼干,被小心翼翼地装在小盒子里。皇上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里穆成林的小脸,语气柔软:“推朕去看看秀奴吧,朕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现在?”裴承恩拿着奏折,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皇上点头:“对,现在。”
裴承恩深深地叹了口气,皇上的性子就像小孩一样,如果不答应他,接下来半个月都别想得到他一个好脸色了。
裴承恩知道皇上的脾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裴承恩拒绝了赵公公的跟随,独自推着皇上往穆成林的宫殿而去。夜色浓稠,月亮高悬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宫道两旁的宫灯昏黄,随风轻轻摇曳,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很快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衬得夜色格外静谧。
穆成林睡得很熟,锦绣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堪堪遮住肚子,眼罩扔在一旁,头发散在床上。
皇上坐在她床边,凝望着穆成林熟睡时那张恬静的脸。
裴承恩站在轮椅后面,也忍不住柔和了嘴角,穆成林和朱镜辞从小性格就不一样,穆成林性格开朗,特别爱笑,而朱镜辞比较敏感性格内向,穆成林不在的话可以一个人玩好几个时辰的玩具,这一点跟皇上小时候特别像。
裴承恩入宫那一年十岁,净身后因为没有银子打点管事太监,被分到了不起眼的冷宫里干活,在这里见到了赵妈以及一个前几天刚刚掉进水里被救了出来的小宫女,那一年,穆芦雪十三岁。
这个时候的朱承翊还是个可爱的孩子,裴承恩最美好的回忆就发生在这个时候,穆芦雪从御膳房偷了只兔子回来,赵妈悄悄处理干净,四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冷宫里分享。穆芦雪捧着兔子肉,用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说:“我马上就要突破筑基期了,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改变我们现在的生活。”
那时候,穆芦雪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特别亮,朱承翊依偎在她怀里,裴承恩也觉得心头热热的,好像未来的一切都是可以期待的,都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