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德十二年十月初十,下起了这年的第一场雪。
从夏月就跪在昭天殿外青石台阶上的李长明并没有理会余欢的劝说,也不例外的没有接受余欢拿来垫在双膝下的茵褥。
入冬了,到底有多冷,没人能比他更明白。
从双腿直达全身的寒意,不及纪陶去世带给他的痛苦。
聪慧如他,深刻地了解此时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迎娶妊娟娟是板上钉钉的事,权当最后一次的任性罢,如今,他能够做得就是像个稚儿,去固执的回绝一道无法回绝的旨意。
纪淑妃不在了,他就没了娘,成为了没人疼爱的孩子。
与此同时,在朱雀门前,一位身着枯绿袍子的少年将芙蕖玉璧交给了这个月当值的啸山卫中郎卻裁烟。
“圣上嘱咐,施相公来了,直接去昭天殿便可。”卻裁烟看了一眼玉璧,面色平静的说道。
少年闻言,收起玉璧,说道:“将军稍候。”
走到马车旁,少年在车窗前将话转述完,车窗被拉开,年幼的施正卿探出头,好奇的看了看几步外的卻裁烟,就转头对少年说道:“陈晨忱你怎么如此迟钝,玉璧拿来。”
“是是是……”少年慌忙的递上玉璧。
“阿翁说领旨,你就都听他们的安排就行,不用一一汇报了。”施正卿说完就关上了窗子。
啪的一声也不算大,陈晨忱却吓得半死,他的反应被卻裁烟看在眼里,让卻裁烟对马车里的人多了几分兴趣。
安西节度使来长安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作为其中之一的卻裁烟并不清楚施亦寒此行的目的,关于安西节度使,他也不过是儿时从父亲与叔父那里听说过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看着马车驶向皇宫,卻裁烟忽而来了兴致,转头嘱咐了几句就朝着知行门走去。
今日负责知行门的是龙城卫,北野晅是相当负责的人,估计会盘问许久,凭着方才的事,再加上从父辈那听来的话,卻裁烟猜测他会碰一鼻子灰。
卻裁烟哼着歌,漫步在飞雪中,并不着急。
这头的北野晅确实不出意外的被施亦寒的不配合难住了。
不愿意开门检查的施亦寒甚至都没有亲自与北野晅说话,他们之间的对话都是施正卿与陈晨忱传达的。
“阿翁说很冷,不想再与你废话了,让我关上。”施正卿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对北野晅说道。
“臣是依例行事,上至皇亲国戚,下到诸位大臣,入知行门都必须开门检查,望相公理解,望世孙代为转达。”北野晅自然是明白芙蕖玉璧的重量,奈何职责所在,就只能不厌其烦的说同一句话了,好在施正卿没有真的关上窗子,所以他觉得还是要坚持一下。
可惜,施亦寒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北野晅得到的回应是施正卿合上的半扇窗。
施正卿躲在在帘子后说道:“阿翁说那好,你去通报李承霂,让他亲自来检查,否则谁来都不行。”
从年幼的孩子口中听到皇帝的名讳,北野晅和在场的侍卫都不觉一抖,随着余下的半扇窗被重重关上,北野晅让步了。
“是臣失礼了,请相公息怒,放行!”
此举也算是破例了,北野晅表情凝重的目送马车离开,片刻后,他说道:“某自当去司空中郎那领罚。”
“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少的。”
听到身后传来的话,北野晅转过身,对来人冷冷说道:“按制你要差人去宫里通报才能放行,我很好奇卻将军怎么今日会忘了。”
卻裁烟笑道:“芙蕖玉璧出现就意味着你我的存在形同虚设,你也不必去见司空谓,当做无事发生便可。”
“看起来你早就知晓安西节度使会来了,不愧是还南王的人。”
“但是看到芙蕖玉璧——”
卻裁烟还想要解释,可北野晅并不想与卻裁烟多言,“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我要去八敬衙门见司空谓,下月我便要启程去益州了。”
“哦,那不送了。”
卻裁烟仍旧笑着说道:“罢了,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在皇宫当值了,当真不送送?”
闻言北野晅再次将视线放到了卻裁烟这里,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话,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转头选择了沉默。
不出预料的结果,卻裁烟只能继续笑着,笑着消失在知行大街的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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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就能看到一个人在台阶之上,年幼的施正卿没有牵着施亦寒的手,他走在施亦寒的前面,像个大人一样稳重的迈着步子向上,同时他的目光则一直聚集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背影上。
“那个人是谁?”施正卿出声问道。
引路的太监是还年轻的余欢,他欠身看向施正卿目光所在之处,回道:“回世孙,是太子殿下。”
“天很冷。”施正卿说着,伸手揪住余欢的袖子,加快了步子。
于是他们二人被施正卿带着,从跪着的李长明身侧快速走过。
帝王与远道而来的贵客有话要说,殿里伺候的人都出来了,将茶水倒好的余欢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在檐下迟疑了片刻,再次走近了李长明。
“太子殿下,是凉州的安西节度使带着世孙来了。”
李长明倒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忽然一紧,不过很快就舒展开了。
余欢是看着李长明长大的,也算清楚他的脾气,便没有继续说话了,行了礼就回到了昭天殿门口。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昭天殿的门就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