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连绵的阴雨,混杂着未能寄出的心事与对外婆汹涌的思念,像一层厚重湿冷的纱布,紧紧包裹着殷祈溪。
假期结束后重返校园,她强打起精神,试图重新融入那熟悉的、与季屿风之间微妙拉扯的日常节奏。然而,心绪的剧烈波动与天气的反复无常,终究是击垮了她本就并不算特别强健的身体。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二,上午的课才进行到一半,殷祈溪便感到一阵阵头重脚轻的眩晕,太阳穴像是被无形的小锤持续敲击着,喉咙干痒发痛,周身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和寒意。
她勉强支撑着趴在桌上,想用短暂的休息缓解不适,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虚弱感,却如同潮水般不断上涨。
季屿风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趴着的姿势过于无力,呼吸声也比平时粗重急促。
他侧目看去,只见她露出的半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
“不舒服?”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殷祈溪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脑袋,算是回应。
课间,她试图起身去接点热水,却刚站起来就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季屿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一片滚烫。他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你发烧了。”他的语气是陈述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殷祈溪还想挣扎,但虚弱的身體讓她連拒絕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趁着这次小长假刚过,准备微调一下班级座位,优化学习小组,但不是大动,主要是前后左右微调,同桌基本不变。
同学们开始骚动起来,搬动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殷祈溪看着自己桌面上堆满的书本和桌洞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杂物,一阵绝望。她这个样子,怎么收拾?
“你坐着别动。”季屿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告诉我哪些是你的东西,我帮你收拾。”
殷祈溪愣住了,抬头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在她怔愣的片刻,他已经开始动手,将她桌面上散落的课本、练习册、还有那本边缘磨损的速写本,一一归类,动作利落而有序。他甚至细心地问了她新座位的位置,然后连同她的椅子一起,稳稳地搬了过去,将她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他早就熟知她东西摆放的习惯。
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的背影,殷祈溪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酸软得一塌糊涂。那种被细心照顾的感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最终,她还是在他的坚持(和班主任的首肯)下,被他送回了家。到家一量体温,电子体温计上赫然显示着40.1℃的数字,连季屿风都微微变了脸色。
“去医院。”他当机立断。
“不……不用,”殷祈溪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下意识地抗拒医院那种冰冷的地方,“我家里有药……睡一觉就好了……”
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眼神,季屿风沉默了片刻。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似乎是在查询应对高烧的家庭处理方法,然后又走回床边。
“我等你退烧再走。”他看着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但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带着难得的、征询意见的意味,“可以吗?”
殷祈溪烧得意识模糊,只觉得他那清冽的声音像是一道清泉,浇在她滚烫的神经上。她几乎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便陷入了昏沉沉的睡梦之中。
季屿风去厨房烧了热水,按照手机上的指导,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他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小心。看着她因为高烧而蹙紧的眉头,看着她干燥起皮的嘴唇,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担忧和怜惜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就在他俯身,想帮她换掉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时,昏睡中的殷祈溪无意识地呓语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伤的小兽。她微微侧了侧头,脸颊无意识地蹭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那一瞬间,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伴随着她毫无防备的、脆弱的神态,季屿风的心猛地一悸。
脑海中,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如同被闪电照亮,骤然清晰——很多年前,在黎城季家,那个名叫周溪的女孩,似乎也曾因为一场重感冒,这样脆弱地、安静地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冷毛巾,小小的脸烧得通红……
眼前的殷祈溪,与记忆中的周溪,在这一刻,因为生病带来的脆弱感,身影前所未有地高度重叠,几乎严丝合缝。那种熟悉的、带着心疼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再次攫住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有这种错觉?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们都曾在他面前显露过脆弱的一面吗?
他定定地看着殷祈溪昏睡的侧脸,心中的疑云翻滚得更加剧烈。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物理降温,但那瞬间重叠的影像,却如同烙印,深深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在药物的作用和季屿风笨拙却耐心的物理降温下,殷祈溪的高烧终于在几个小时后缓缓退去。当她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看到守在床边、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的季屿风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有羞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欢喜。
季屿风确认她体温恢复正常,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药、多喝水之后,便离开了。
他离开时,背影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却又莫名地让殷祈溪感到无比安心。
病好后休息了两天,殷祈溪重新回到了学校。走进教室,看到自己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新座位,心里又是一暖。她坐下来,习惯性地想伸手进桌洞摸索一下,指尖却突然顿住了——她摸到了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慌忙低下头,几乎将整个脑袋都探进了桌洞,双手在里面急切地翻找着。没有!那个浅蓝色的、她用来装那封未寄出信件的信封,不见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那封信……那封写满了她所有秘密、所有心事的信……去哪里了?是被谁拿走了?会不会……会不会被季屿风看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季屿风,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季……季屿风!我……我桌洞里的一个蓝色的信封……你……你看到了吗?”
季屿风正在看书,闻声抬起头,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微微一愣。他回想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开口:“哦,那个。昨天陈韵过来找你,看到你桌洞里露出一个信封角,她以为是哪个追求者塞给你的情书,怕影响你心情,就说帮你处理掉,直接扔进垃圾桶了。”
扔……扔掉了?
殷祈溪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虚脱的无力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信没有被季屿风看到,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仿佛从悬崖边被拉了回来。
但……那封倾注了她所有情感和勇气的信,就这样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情书”,轻易地丢弃了?她甚至来不及为它哀悼,那种精心准备却最终落空的感觉,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怎么了?那封信……很重要吗?”季屿风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疑惑地问。
“不!不重要!”殷祈溪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一点……一点都不重要!扔了……就扔了吧。”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季屿风看着她明显口是心非的样子,心中虽然仍有疑问,但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保持了沉默,只是将那抹异样记在了心里。
这件事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殷祈溪的心湖,虽然未曾引起滔天巨浪,却也让那片水域不再平静。接下来的一周,她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封遗失的信,仿佛也带走了她一部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
一周后,学校再次组织了一次海边义工活动,清理旅游旺季过后残留在沙滩上的垃圾。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风习习。同学们分散在沙滩上,一边说笑一边捡拾着塑料瓶、包装袋等杂物。
殷祈溪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拾起、放入垃圾袋的动作,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的任务上。她还在想着那封信,想着自己可笑的懦弱,想着与季屿风之间看似靠近却始终隔着一层的距离。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踩到了一片被沙子半掩住的、湿滑的海藻。
“啊!”
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身体一歪,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坐在了沙滩上。右脚踝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