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深海里没有淡水鱼 > 第13章 第十三章 风雨

第13章 第十三章 风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殷祈溪却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贝斯琴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指尖的嫩肉里。

她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一个几不可闻、却冰冷如礁石的“嗯”字,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泄露她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

“季屿风与杨琳琳正在暧昧”的传言,如同被倾倒入海的工业废料,迅速在校园这片相对封闭的水域中扩散、弥漫,形成一层油腻而五彩斑斓的浮沫。尽管季屿风本人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即使有所耳闻,也只会觉得无聊且无谓,但这层浮沫本身,却有效地隔绝了阳光,扭曲了视线,让殷祈溪感觉她与他之间那本就稀薄而珍贵的连接,正在被污染、被阻断。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赌气的方式,沉默地对抗着这一切,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季屿风。

当他病愈后回到座位,偶尔因为一道物理题的另一种解法,或是一段新想到的乐队编曲思路,习惯性地想与她交流时——这种交流在过去几周里已悄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她要么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目光死死地钉在课本某一行毫无意义的文字上;要么就用最简短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单音节词回应——“嗯”、“哦”、“行”,仿佛与他进行任何多余的交流,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负担。

她不再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追随他编曲时专注的侧脸,不再在他偶尔无意间看向自己时,心脏漏跳一拍然后慌忙移开视线,她甚至刻意调整了坐姿,最大限度地避免与他的任何眼神接触。

她将自己缩进了一个更厚、更冷、布满尖刺的硬壳里,用彻底的沉默和疏离,筑起一道绝望的防御工事,试图抵挡那来自浅海风浪的侵袭,以及内心那片因嫉妒而翻腾不休的醋海。

然而,她这看似突兀的转变,以及校园里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落在真正与季屿风亲近、了解他本性的人眼里,却呈现出另一番光景。

陈卓和李耀,作为每天与季屿风厮混在一起(至少在男生们看来是如此)的哥们,对此看得最为透彻。

一次体育课后的课间,看着殷祈溪又一次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嫌恶地,将前桌传递过来的、季屿风顺手多整理了一份的物理笔记推回去,陈卓用胳膊肘碰了碰正在灌水的李耀,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

“喂,耀子,你看小殷姐这脸色……还有外面传得那些风言风语……”

李耀仰头灌完最后一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瞥了一眼旁边正塞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似乎是在休息的季屿风,瓮声瓮气地说:“纯属放屁。风哥对那个杨琳琳,跟对教务处张主任没啥本质区别,都是场面上的客气。你没看见每次跟那个杨会长开完会回来,风哥那表情,比连续解十道奥数压轴题还消耗能量?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陈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就是!风哥要是真对哪个女生有意思,能是这副‘公事公办、莫挨老子’的德行?我敢打赌,他连人家杨会长今天头发是扎起来的还是放下来的都没注意过。倒是小殷姐……”

他朝着殷祈溪那个仿佛笼罩在低气压中的角落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点同情,“明显是当真了,掉进醋海里爬不出来了,在那儿生闷气呢,估计心里难受得紧。”

李耀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点憨气的笑容:“风哥这块木头,光顾着应付差事了,估计压根没发现后院……不对,是旁边海域都快起火了吧。”

他们心知肚明,季屿风那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隔着千山万水的客气,才是他对待不熟悉圈外人的标准模式。他对杨琳琳,与对学校里其他任何一位试图靠近他的女生,在本质上并无区别。

那些在旁观者看来充满粉红泡泡的“互动”、“默契”,于他而言,恐怕只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和令人疲惫的社交负担。他的心,就像他那间位于公寓顶楼、可以望见海却总是窗帘紧闭的房间,门窗紧锁,等闲人连靠近的路径都找不到。

而那个能让他偶尔流露出不同于往常的情绪(哪怕是无奈),能让他主动存下电话号码却犹豫着不知如何发起对话,能让他生病时下意识接受其陪伴甚至因此进入梦境的,反而是这个此刻正用沉默和冰冷包裹着自己、像一只应激的深海章鱼般喷吐着愤怒墨汁的同桌。

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陷入醋意、自卑与误解三重漩涡的殷祈溪,无法像陈卓和李耀那样,站在相对客观的岸边冷静分析。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刺眼的“和谐画面”,那被众人津津乐道的“天生一对”,以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从未真正被他清晰看见过的“特殊”,在这一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一个潜藏在深海中、永远无法浮出水面的可笑秘密。

分享会的前一天下午,最后一次短暂的乐队合练结束后(这次季屿风准时参加了,但气氛因为殷祈溪的持续低气压而显得有些凝滞),殷祈溪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拉上琴盒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背上琴盒,转身就向门口走去,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殷祈溪。”

季屿风的声音在她手触到门把时,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解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他似乎终于无法再忽略她这段时间以来,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与隔阂。

殷祈溪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高高吊起,悬在喉咙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以及一丝可怜期待的复杂情绪,如同沸腾的海水在她胸腔里翻滚。她几乎要忍不住回头,想质问他,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

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和杨琳琳那样明媚优秀、与他站在同一高度的人相处,才更轻松、更符合他世界的规则?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海滩上的写生,忘记了音乐教室里的磨合,忘记了她这个不起眼的、只会弹点蹩脚贝斯的同桌?

但最终,那点微弱的、试图求证什么的勇气,在想到杨琳琳那自信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在听到耳边似乎再次响起的“郎才女貌”的议论时,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消散。

她害怕。害怕听到任何形式的、哪怕只是模糊的确认,害怕那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彻底打入绝望的深渊。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她只是将琴盒那粗糙的帆布背带,更加用力地攥紧,紧到粗糙的布料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然后,她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离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急促而孤独的回响,将季屿风那声未得到回应的、带着困惑的呼唤,以及他可能停留在她背影上的、同样复杂难辨的目光,一同狠狠地甩在了身后那间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音乐教室里,也甩在了这片因误解而变得波涛汹涌的青春海域之中。

深海的沉默,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对抗着浅海喧嚣的风浪。

一场因流言、旁观者臆想与深植于心的自卑而起的冷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加剧、固化。一个在莫名的“被暧昧”中履行着责任,心湖却可能因另一人的疏离而泛起了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一个在苦涩的暗恋与疯狂的嫉妒中饱受煎熬,用坚冰包裹住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片名为雾港的青春海域,因为不同水域风浪的激烈交汇与误读,变得愈发迷雾重重,暗礁丛生。而那首属于“深海鱼”乐队的、未完成的歌,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和谐的变奏,旋律中沾染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滞涩与阴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