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殷祈溪的座位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即使偶尔在，她也总是刻意避开与他的任何接触，要么埋头在课本上画着什么，要么就望着窗外被海风吹得摇曳的棕榈树发呆。他试图在发作业本时，将她的那份递过去，说一声“你的”，她却只是飞快地伸手接过，连指尖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低若蚊呐地回一句“谢谢”，便再无下文。

这种刻意的回避，明显到连前桌陈卓都感觉到了。趁殷祈溪又不在座位上，陈卓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季屿风说：“风哥，别介意啊，小殷姐她……性子就这样，比较独，不是针对你。”

季屿风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这种程度的疏离，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偶尔还是会萦绕上来。

午休铃响，殷祈溪依旧趴在桌上，似乎打算以不变的姿势应对万变。

陈韵像只欢快的雀鸟扑了过来：“小殷姐！吃饭了！再睡要成仙了！”

殷祈溪被她不依不饶地摇醒，皱着眉抬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迷茫。

“快走快走，今天周二，苦瓜排骨！”陈韵语气夸张，仿佛那是多么可怕的灾难。

殷祈溪揉了揉额角，站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看到了那本归位的语文书和上面醒目的黄色便签。她拿起便签，快速扫过上面清峻的字迹，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将便签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笔袋最里层。

“走啦！”陈韵催促着，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拖。

两人照例避开食堂，去了小卖部，买了泡面，蹲在开水房外的台阶上。

陈韵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忍不住八卦：“小殷姐，你那个新同桌，季屿风，感觉怎么样？我看他好像挺酷的，话不多，但跟陈卓他们聊得还行。”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感觉他跟谁都有点距离感，不愧是黎城来的。”

殷祈溪低着头，用叉子慢慢搅动着桶里的面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诶，你说他为什么转来我们这儿啊？黎城不好吗？”陈韵继续发散思维，“不过，他长得是真好看，比电视上的明星都不差……”

“不知道。”殷祈溪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可能……有什么原因吧。”

陈韵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高，联想到她今天异常沉默，凑近了些，小声问：“小殷姐，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啊？我看你好像一直在躲着他。”

殷祈溪动作一顿，抬起头，望向远处被正午阳光照得发白的操场，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不熟而已。”她站起身，“快点吃，回去了。”

看着她明显不愿多谈的背影，陈韵眨了眨眼，把剩下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

下午的课程对季屿风而言，依旧轻松。物理老师讲的例题，他甚至可以提供两三种不同的解法，引得周围同学投来钦佩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这种无形的隔膜——他们觉得他厉害，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交谈时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他并不享受，但也无意刻意放低自己去融入。这种距离感，他早已习惯。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退潮般涌出教室。季屿风不急着离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包。

殷祈溪已经飞快地将东西扫进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有些磨损的帆布书包，单肩背上，准备离开。

“殷同学。”季屿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她定在了原地。

殷祈溪背影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和询问。

季屿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向她：“班主任放学前列印的复习提纲，让我转交给你。”

他的手指捏着文件袋的边缘，递过来的动作标准而礼貌。

殷祈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得不像话的手，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迟疑了一秒，才伸手去接。她刻意避开了他手指可能触碰到的区域，只捏住了文件袋的另一端。

“谢谢。”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不客气。”季屿风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没有多余的话，殷祈溪捏着文件袋，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屿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带来的、属于海风的微咸气息，与他周身萦绕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清冽，泾渭分明，互不相容。

深海里，淡水鱼的闯入，没有激起预期的涟漪，反而像是投入了一颗沉默的石子，沉入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陌生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