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一个可能——

她抬头，看着楚平彰和霍截的脸，二人不解，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吗？”

楚平彰去拿镜子，走到一半，却不受控制地坐在了地上，霍截啊了一声：“怎么——”，随即她也坐倒了。

李三冲出门去，楼道里一片惊恐，所有人都坐着。

所有人脸上的恩赐时间数字都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上跳，并早已超越二十四小时，像一串紊乱的代码。

这个世界的总能量一直在降低。这样一直降下去就会存在一个阈值，那就是所有人的所有生命力总和加上椅子之神自己的生命力也不够椅子之神维持世界运转的那一刻。

刚才一定有个人死了，才导致这个阈值来临。

此时，椅子之神的生命力正在高速衰竭，江渡陷入昏迷，是因为椅子之神出现生命危险了。

现在全世界除了李三以外的所有人都得一天24小时坐着，直到大家全都能量枯竭一起玩完的那一刻。

李三对霍截说：“就是现在。”

她们为这一刻做过准备。

霍截：“我们不能确定这是否可以成功，太过冒险，你确定吗。”

李三：“只有这个方法。”

霍截挥刀，李三重伤。

李三虚弱地夸霍截：“技术好啊，我自己都做不到这样。”

李三生命垂危，却依然保持清醒，可以对话。

她是神选之人，此时陷入濒死状态，椅子之神必须启动更换椅子之神的程序，如此一来她的恩赐时间不会再为负，梅惑可以从她这里汲取能量，她的精神力够世界再运转一段时间。

此前她已多次向梅惑提出这个提议，只是都被梅惑否决了，现在由不得他，幻境的逻辑和规则在先。

霍截开启降灵仪式，时隔多年，李三再次听到梅惑的声音：

“风采依旧啊，小水。”

霍截感知到新的神选之人出现，李三不再承担这个位置。

李三脸上的淡蓝色负数飞速跳动变短，跃过0以后成为正数，一股神秘力量压着她落座。

她的生命力高速流向椅子之神，能量不再枯竭，其他人的恩赐时间重新缩短回可苟活的范围。

世界重新运转起来。

霍截松一口气，太好了，起效了，不用死了。

李三也松一口气，不必在混沌虚无之中坐牢坐成失心疯了。

*

忽然，眼前的房檐消失，画面变成完全的黑色。

李三刚才在修缮房屋，手里拿着锤子，现在锤子也不见踪影，她抬手在自己眼前晃，怀疑自己突然瞎了。

怎么回事。

她顺手打开传讯带的照明。

这，似乎，是。

她进入贺方的幻境之前，与江褪对峙过的那栋迷宫。

她看传讯带时间，新历89年3月2日凌晨1点24分，距离她与江渡跳进幻境去救梅七仅几小时。

她从幻境出来了？

周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远处，霍截近乎喜极而泣地喊了一声：“温明水？我们出来了？！”

她们出来了？

真的吗？

霍截走过来拍她肩膀，已经对她们的敌对立场不管不顾，“还得是你，这玩意它耗不过你啊。”

贺方的幻境里存在这么几种不同的精神力，一是幻境自身蕴含的精神力，二是她们几个后来进去的活人的精神力。

霍截江渡楚平彰的精神力在幻境庞大的体量面前不值一提，但梅惑和李三的精神力加在一起却够与幻境掰手腕。

幻境失去贺方的维护，其自身的精神力一直在流散，而椅子之神从李三那里汲取的能量却让她们几个一直存活，终于她们活过了幻境，熬到幻境的架构自己塌了的这天。

李三：“我们从幻境里出来了！”

……霍截已经抓住她激动地摇了好一会了，她反应也是有点慢了。

李三找到梅七，悬着的心落地，他是醒的，但看起来很彷徨，眼神混沌，状态不对。

幻境里他结结实实被囚禁在躯体里关了几十年，连动都不能动，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她轻拍他的脸，叫他：“梅七？”

叫了几声以后他都没反应，她换个称谓，“梅惑。”

他立刻对这个名字有所回应。

他看她一眼，嗯了一声，“我没事。”

她打着灯搜寻剩下的人，先找到了楚平彰，李三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平彰说：“其他的出去再说，领袖交给我任务，说让我与你争取江渡不要倒向老师，如果成功，务必力保江渡的命。”

李三：“我和你？如果我们能左右江渡的选择，那十年前我们早干啥去了，江渡那不是倒不倒向江褪的问题，他和江褪属于不谋而合，她俩主张的东西，那光谱是高度重合。”

楚平彰说：“小水，此一时，彼一时，江渡已脱离中心机构，他和老师的利益未必完全一致。”

这倒是确实，从前江渡身在中心机构，他需要中心机构无比强大，但现在，2区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

如果江褪重回中心机构，势必掀起惊涛骇浪，江褪拥有宏大抱负与殿堂级的科学造诣，她更可能主导中心机构的扩张，这会挤压2区的生存空间，对江渡来说，虽然王贪狼与他主张相反，但王贪狼是可预测也可谈判的，这一点强于江褪。

李三：“而另一点，更加隐秘也更加微妙的是，他不喜欢别人骑在他头上。”

十多年前江褪还活着的时候，他虽然一直在高速升迁，却始终并未登顶，压在他头上的人很多，江褪在其中并不显眼。

但在江褪死亡他血洗中心机构的那一刻开始，他和江褪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那一天，他摸到登顶世界巅峰的门槛，也是那一天，他坐了江褪从前的位置，接收了江褪的旧部，与江褪构成了微妙的迭代与竞争关系。

到今天，江渡已经是这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不存在任何一个人可以完全比江渡更强势，他像王贪狼一样无需买任何人的账，但除了江褪——江褪救过江渡一命，抚养过提携过江渡，江褪是江渡的来时路，江褪无比强大，对她，江渡必须仰视。

江渡对自己仅占了个血缘关系的亲爹都无法容忍，更何况江褪这个正儿八经的社会学君父呢，江褪的存在削减的是他的合法性和独立性。

楚平彰意味不明地呵呵笑了两声：“小水，听你这么一说，我们倒像是什么也不用做了？如果江渡足够无情，野心也不再增长的话——他甚至应该杀了老师。”

李三：“恰恰相反。”

楚平彰无声弯一下嘴角，没错，他刚提到的这如果两点，江渡都不符合。

楚平彰：“303小镇如果继续存在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出让他长生不老的方法，他却对303付之一炬。”

李三：“江褪可以助他横扫天下，到时候再分蛋糕也不迟。”

就算他和江褪的利益不再完全一致，其中重合的程度也依然是惊人的，他和江褪依然是天然的同盟。

楚平彰：“尽力一试吧，小水，山雨欲来啊。”

山雨已来。

“不要钻进我的脑子装鬼行不行，已经知道您有异能了，深刻体会您异能的炫酷之处了，可以了吧？能不能劳驾您用您的声带说话？”李三忍无可忍地回头，空间里悄然多出两个人，江褪与聂程。

从她醒来开始，江褪的异能就链接上了她的大脑。

江褪一直用异能在她脑子里呼唤她，“过来”“过来”地叫，跟恐怖片音效一样。

说来也是有意思，江褪精神控制的水平不可能高于梅七，否则梅七早死了。

但李三的精神力相当高，梅七想读她心都没那么容易，江褪进她的大脑却跟回家似的，没有任何阻碍。

她与江褪是这种轻车熟路的关系吗。

江褪一直在李三脑子里对李三说让李三上去找她，她会把李三的记忆还给她。

李三回了江褪一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在迷宫里想找你很困难，但恁用精神控制找我就是一秒的事。

所以江褪来找她了。

江褪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看不见吗，我在抽烟，动嘴不方便。”

李三：“OK。”

有精神控制就是好啊，说话不用张嘴。

江褪：“过来。”

聂程随身携带大功率照明设备，此时打开，大家的视线恢复光亮，只梅七还在黑暗中，他不晓得从哪里拉了张非常华丽的沙发窝进去，翘着腿，气场混沌又凶险。

霍截的天蓝眼睛美丽如斯，李三问江褪：“他交换什么。”

梅七，用还给霍截视力，向江褪交换了什么。

江褪：“你自己选择要不要得到回忆的权利。”

李三：“你本来打算强行还给我是吧。”

江褪：“是的。”

江褪：“反正对我来说没差别，你知道你失忆了肯定闹着要想起来。”

江褪：“你从小就这样。”

江褪：“过来。”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