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对方彻底撤回了,整个链接直接变成了404,仿佛从未存在过。
“把你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你母亲就能平安到家。”魏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笑意,透过听筒传来,“我希望你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贺黎筠面色凝重,暗中却将自己的手机迅速塞到薛宓手中,并用眼神示意她立刻报警。
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却刻意放缓,显得顺从:“好,我听你的。但我必须先确认我妈现在是否安全,让我跟她通话。”
“贺黎筠。”魏明璟轻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警方那点小把戏吗?现在,是不是想偷偷报警?”
他语气陡然转冷:“把地址发我。我会派人来取。确认无误后,我自然放人。”
话音刚落,电话便□□脆地挂断。
见贺黎筠竟真的将那一叠文件重新塞回储物柜,随即拉着她快步上车,薛宓急切地低声道:“就这么把证据交给魏明璟?万一他出尔反尔怎么办?”
“魏明璟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说明我们很可能从离开医院起就被他的人盯上了。”
贺黎筠迅速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过车窗外的后视镜,警惕着任何可疑的踪迹。
“否则,他凭什么那么笃定我没有偷偷拍下文件的照片?原件就算被销毁,清晰的复印件依然具有法律效力。可他似乎毫不担心这一点……”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安插的眼线一直在远处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清楚地看到我只是取出了文件,根本没有操作手机拍照的时间和环境。这份确信,恰恰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他说着,缓缓摊开掌心,掌心里藏着的赫然是一枚沾染着暗沉血迹、样式陈旧的校徽,被一个透明袋完好无损地保护着。
“他们在远处,只能看见我拿出了一叠文件,又放了回去。”贺黎筠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弧度,“但他们绝对想不到,真正决定性的证据,是这枚十六年前的校徽。它,一直在我手里。”
半小时后,魏氏集团总公司一楼大厅。
迟迟未能等到母亲平安消息的贺黎筠,面色冰寒,径直亮出证件要求立刻见董事长魏明璟。
前台小姐保持着职业微笑,语气却十分坚定:“非常抱歉,贺警官,没有预约是不能见魏董的……”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变,连忙对着贺黎筠恭敬道:“贺警官,魏董请您上去。”
一到达顶层,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董事长办公室外、仿佛早已等候他多时的魏明璟,贺黎筠一直强压的焦灼与怒火骤然间爆发。
他双眼充血,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墙面上:“魏明璟!我妈到底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为什么还没有她的消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失控的刹那——
旁边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被从内推开。
崔芳华拿着一份文件,一脸诧异地走了出来:“小筠?你怎么在这儿?还这么大声……”
直到看见被自己儿子像罪犯一样压在墙上的魏董,她脸色瞬间变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上前,将自己儿子的手从魏明璟的衣领上拽了下来,语气带着惊惶与急切:“魏董,实在对不起!孩子他……他一定是太着急了,绝对不是有意的!我代他向您道歉!”
“妈,你没事吧。刚刚一直在这里吗?”
贺黎筠担心地看上看下,就见崔芳华脸上毫无遭受惊吓或绑架的痕迹,反而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一脸奇怪地问:“我?我能有什么事啊?我们单位刚接了一个重要的大项目,我一直就在这儿开会开到现在,连会议室都没出过。”
她说着,还晃了晃手中那份厚厚的项目文件。
显然,魏明璟根本没有真正绑架崔芳华。那张迅速撤回的照片,就是利用AI技术合成的假象。
毕竟如果真的绑架刑警家属,这些无意都是新的证据,贺黎筠随时有新理由再对魏明璟展开调查。所以他虚晃一招,利用贺黎筠救母心切的恐慌情绪,牵制住了贺黎筠。
望见贺黎筠转身就要走,魏明璟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略带嘲讽地笑道:“贺警官,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喝杯茶再走也不迟。”
贺黎筠脚步一顿,对崔芳华低声道:“妈,你在外面稍等我一下,我说两句话就出来。”
他面色冷峻地跟着魏明璟进了办公室,就见魏明璟顺手抽出一支烟,声音在烟雾中飘渺地传来:“贺警官,真没想到,我父亲偷偷留下的,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文件。”
魏明璟说着,耸了耸肩,脸上是一派坦荡:“我们魏氏是正规经营的公司,完全经得起任何调查。至于十六年前的案子……”
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俊朗的容貌。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甚至透出几分被误解的沉痛:“我父亲是不是对你们说,那都是我干的?难怪他当年那么突然地执意送我出国……原来他心里,一直对我存着这么深的误解和偏见……”
贺黎筠并没有开启任何录音设备。
他心中冷笑,魏明璟这番看似真情流露的诡辩,恐怕正是防备着隔墙有耳,刻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父亲牺牲和诬陷的受害者形象。
离开前,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办公桌上一张女性的照片,落在魏明璟吸完随意摁灭在烟灰缸里的那只烟上,魏明璟正毫无防备地背对着自己,自己只需伸手一拿,就是绝佳的DNA检材,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行动。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以魏明璟处处谨慎、算无遗策的行事风格,是绝不可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这看似疏忽的举动,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七日后,贺黎筠带人闯入魏氏集团会议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正在开会的魏明璟当场铐走。
“魏明璟,经鉴定,你的DNA与十六年前犯罪现场遗留的证据完全吻合。现以故意杀人罪,正式逮捕你。”
魏明璟脸上的从容笑意骤然凝固,第一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愕然。
原来七日前,贺黎筠和薛宓故意分道扬镳,迫使跟踪者兵分两路。薛宓利用能力在卫生间变回孩童模样,轻易摆脱监视,将校徽直接送至刑警支队,并向贺黎筠信任的队员说明了情况。
然而,十六年前的检材处理起来极其困难,极有可能已经受到环境因素的严重破坏,导致上面的生物检材高度降解,很有可能需要一到两周才能出来结果。
贸然接触魏明璟取DNA,或高调要求实验室加急,极易打草惊蛇,给魏明璟机会潜逃出国或暗中毁灭证据。
所以半个小时后,贺黎筠来到魏氏集团故意上演了一出情绪失控的戏码。
他咆哮、质问,看似方寸大乱,实则是为降低魏明璟的戒心,让他误以为自己已束手无策,只能在他面前无能狂吼。
那场他故意的肢体冲突,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魏明璟的几根头发。
而魏明璟自以为用言语试探便能掌控全局,甚至用烟刻意试探,却不知自己的生物样本早已落入贺黎筠的手中。
但贺黎筠不确定局里是否还有其他眼线,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被监视中,所以让楚子琦将这两个证据混入他查的其他案子中交到了实验室。
万幸的是,那枚校徽当年被贺临川发现后,便被他谨慎地戴着手套放入证物袋,十六年间一直在证物袋里,未受其他污染。
所以实验室比想象中更顺利地从校徽正面缝隙内干涸的血迹中,提取出了属于那名流浪汉受害者的DNA,更从别针缝隙里分离出了另一组属于魏明璟的微量皮屑DNA。
十六年前还没有普及DNA技术,而十六年后,这份铁证,证实校徽极可能是在凶手作案过程中被受害者在挣扎中扯落,成为了连接凶手与受害者的直接物证。
获取初步报告后,贺黎筠立即正式上报。
当年,他爸贺临川就是怕这枚校徽是路人遗失的无关物品,浪费警方资源,所以想建立初步假设后再正式上报,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关注。
谁知,他早已因为是连环杀人案的专案组组长而被魏延璋盯上,以至于他发现校徽刚刚开始暗中调查的极短时间内就惨遭灭口。
也是因为贺临川的突然死亡,导致这个至关重要的发现未能来得及告知任何同事,也未能录入正式的证物清单。
由于该证物时隔多年突然出现,且涉及重大案件及知名企业,其所生成的DNA结论须经另一位专家独立复核。
加急复核之下,最终耗时整整七天,才获批了逮捕令。
如今,铁证如山。
审讯室内,魏明璟初时的错愕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翻阅着证据报告,有些悲悯而低落地垂下头。
“没想到啊,我父亲竟是因为这枚小小的徽章,就这样误会了我……”
他轻叹一口气,幽幽道:“这枚校徽我早年就已遗失。或许是被那个流浪汉捡了去,恰巧又在遇害时带在了身上。单凭这个就认定我是凶手,是否太过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