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薛宁的胸口染开,温热的、黏腻的触感令她全身颤抖,她惊慌地、徒劳地想要抓住薛宁不断下滑的身体……
她生出了第二只手,终于颤抖着、死死抱紧滑倒在地的薛宁。
她感受到了。
那粘稠的、属于薛宁的血,再一次灼烫她的指尖,熟悉得几乎让她窒息。
“是你……”
一个冰冷扭曲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尖啸,一遍又一遍,撕扯着她的神经:
“是你杀了薛宁!是你害死了她!看看她的眼神——她在恨你!她最后恨的是你!!!”
是、是她……
是她害死了薛宁。
无数被恶意放大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她的世界急速坍缩,只剩下那片血红与绝望的场景在眼前不断地循环放映。
“为什么……要杀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怀中的薛宁忽然睁眼,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只余冰冷的恨意与质问。
“为什么用我的样子活着!为什么!”
体内流转的力量仿佛被无形的手猛然扼住源头,她竭力维持的结界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
表面裂纹疯狂蔓延,如琉璃迸裂,她的意识在惊涛骇浪中浮沉,几近崩毁。
“对、对不起……”
现实之中,贺黎筠看见一团黑气扑向薛宓,随后她便僵立不动,瞳孔涣散。周身黑气如挣脱枷锁的凶兽,顷刻化作暴虐的风涡将她吞噬!
哪怕薛宓再三叮嘱他绝对不可离开阵眼,他还是咬牙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薛宓!醒过来!看着我!”
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手冰冷得可怕,仿佛被困在了另一个维度的噩梦里。结界摇摇欲坠,她泪流满面,只反复呢喃着零碎的字句:“是我……是我……”
“不知死活的蝼蚁!” 恶鬼察觉干扰,怒斥声中,一股黑气化作利爪猛然扼住贺黎筠的脖颈!
恐怖的窒息感瞬间剥夺了呼吸,贺黎筠脸色迅速涨红,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他仍死死抓着薛宓的手,不肯松开……
“醒……过……来!”
“那……不……是……真……的!”
“薛……宓……!”
幻境里,薛宓跪在血泊中,泪水混着温热的血滑进衣领,意识却突然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凿穿……
不是通过耳朵。
是灵魂深处传来震颤,像契约纽带被狠狠扯动,带着滚烫的温度与熟悉的频率。那声音破碎却执拗,还混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谁……?
薛宓混沌的意识里浮起一丝困惑。
除了薛宁,这世间怎会有人如此清晰地唤她名字?
可这声线……像刻在灵魂里的印记,哪怕隔着忘川也认得出。
“薛……宓……别信……”
声音更近了,带着血沫翻涌的闷响。
薛宓猛然抬头。
眼前薛宁的脸开始扭曲,而那充满怨毒的身影之后,一片血色的混沌中,竟隐隐浮现出贺黎筠模糊而痛苦的身影!
他半跪在地,被黑气扼住的脖颈青筋暴起,嘴唇因窒息而泛紫,但他却仍握着她的手,用尽力气朝她嘶喊。
……贺……黎……筠……?
几乎同时,那双抚摸她脸颊的手骤然一变,指甲暴长如刃,转而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声音怨毒扭曲:“你杀了我,现在轮到我了!”
“贺黎筠……!”
这三个字如同破开黑暗的惊雷,骤然劈开了薛宓混沌的意识!
幻境的血色褪成碎片,她看清了自己正跪在恶鬼编织的噩梦里,而真实的痛楚正顺着契约灼烧她的五脏六腑——他在被扼喉!他在窒息!
眼中血色戾气暴涨,她反手一把握住“薛宁”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腕:“薛玄知!你也配扮成她?!”
咔嚓!
幻象碎裂!
“害死薛宁的人是你,不是我!”
“千年前,我能杀你!千年后的今日,我依旧能让你形神俱灭——!”
“贺黎筠,就是现在!结阵——!”
随着她一声令下,幻境彻底土崩瓦解!
她的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血色光芒,一手反握住贺黎筠的手,一手猛地拽住恶鬼缠在贺黎筠身上的黑气,将其扯到自己面前。
双掌相抵的刹那,天地间所有光影都被吞噬。金色的光芒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汹涌奔流,交织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禁锢牢笼!
恶鬼把大部分力量锁在幻境和吞噬贺黎筠上,此刻的防御薄得像层纸!
是它的自负,给了她绝地反击杀死它的机会!
精准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薛宓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扼住恶鬼的脖颈,不再试图进行任何徒劳的净化,而是彻底敞开了自己作为噬魂器的最原始、最贪婪的本能——强行吸收、吞噬恶鬼那积累了千年的邪恶本源!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无数暴虐的记忆与怨毒的能量疯狂倒灌入她的灵魂,试图污染她、撕裂她。
可她不管——
庞大的吸力如同黑洞,死死锁定了恶鬼的核心本源——一枚由万千怨念淬炼而成的漆黑结晶。
这枚结晶源于其生前最炽烈的执念、怨毒与不甘,死后吸纳天地阴煞、吞噬残魂,历经千年淬炼方才凝实。
而在降魔阵法的绝对压制下,恶鬼根本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不——!!!这不可能!!!”
恶鬼发出一声蕴含着极致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尖啸!
它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噬魂器生出的器灵竟能这么轻易地就挣破了它精心编织的幻境!
千年前,她因薛宁的死而暴走,失控中疯狂杀人,千年后,她竟能在清醒的意志下,主动结阵,反过来将它吞噬!
“你本该被愧疚吞噬,被自己的力量反噬!为何……为何会如此清醒……!?”
“闭嘴!”薛宓的声音仿佛凝着千年未散的寒,吞噬的动作却愈发贪婪,“千年前我让你的亡灵侥幸苟活千年。现在——”
漆黑结晶在她掌心捏成齑粉,她冷声道,“该轮到我收利息了。”
本源被捏碎后,恶鬼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笼罩四周的浓重黑雾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剧烈地翻腾、溃散!
直至被薛宓彻底汲取、撕碎、吞没!
“咳咳……咳咳……”
一口气吞噬果然太勉强了……剧烈的反噬让薛宓猛地喷出一口浊气,体内翻涌的怨气几乎要撑破她的经脉,让她眼前一黑,踉跄一步就要倒下。
但她身子刚刚一歪,一只有力的手臂就从身后及时箍住了她的腰,将她虚软的身子死死按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薛宓的脑袋下意识栽进了他肩窝,鼻尖却突然窜进浓重的血腥气。
她偏头,这才看见他抬起的手腕——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正往外渗血,他竟用小刀往手腕上又划了一道,将汩汩往外冒着血的手腕递到了她的嘴边。
薛宓:“……?”
“给你补点血……够吗?”贺黎筠声音哑得厉害。不知为何,对上薛宓灼灼的目光,他喉结动了动,无意识别开了脸——像是被那团火烫到似的。
薛宓的视线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跟着落在了他脖颈处。五道青黑指印横亘在冷白的皮肤上,边缘还渗着淡红血丝,像被恶鬼的爪子生生抠出来的。
她傲娇地扭头:“这点毛毛血?勉强够塞牙缝。不过……”
顿了顿,她转而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渗血的手腕:“看在你诚心供奉的份上,我就不客气啦!”
话音未落,她已攥住他手腕。
指腹触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脉搏,烫得惊人。她低头咬上那道最深的伤口,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铁锈味的血混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在舌尖化开一片灼烧的热。
贺黎筠的手臂猛地绷紧,青筋在腕间凸起,却始终没抽回。
薛宓察觉到他的紧绷,心头莫名一软,咬到一半便慌忙松了力道,转而用舌尖轻轻舔一舐伤口。
温热的湿意拂过破损的皮肤,血渐渐止住了。
“好啦,勉强够了。”
贺黎筠没说话,只觉得腕间痒得厉害。那不是伤口的疼,是她的舌尖扫过皮肤时,带起的细小电流,顺着手臂直窜心脏。
他连忙收回手,耳尖不知怎么的竟泛起一层奇怪的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