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郁桑如同沉睡的脸，安卡输入了新的目的地代码。

9999。

飞船的前半段旅程算得上顺利，安卡为郁桑做了简单的手术，取出了子弹，缝合伤口后，又注入了抗生素。

安卡发现自己在慌乱中没有带上麻药，可是这没有对手术产生什么影响，郁桑始终陷于深度昏迷。

等做完能做的一切，郁桑却还是高烧不退，这不是个好兆头，郁桑感染了。

可是飞船上的药品很有限，安卡只能握着郁桑的手，一遍一遍祈祷。

安卡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可他仍不能确认能保住郁桑的命。

“仁慈的主，求你光辉照耀，求你的恩慈庇佑……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广施甘露、共度苦厄……我愿以全部交换……”

安卡不懂宗教，他的祈祷不伦不类，并没有特定的祈祷目标，也无意于让谁听见。

宗教对仿生人来说是个容易迷失的迷宫，是一个完全虚无缥缈的领域，和它们这种绝对科学的精密产物完完全全是反义词。

可是如若能起到一点作用，安卡也是愿意一试的。满天神佛，谁能帮助他，他从此便信仰谁。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因此他的祈祷不会为他们带来任何的宽恕和帮助，反而让所谓的真主知道了有这么一个罪人的存在，降下惩罚。

这苹果号便一离开宙斯星，立刻便变得颠簸起来。

它在一艘艘庞然大物之中显得十分突兀，简直像是迷了路。

而其他飞船对它发出的信号没有任何回复，更是让巡逻舰船起了疑心。

再三的警告没有回应后，第一枚炮弹试探地向苹果号袭来，没有摧毁它，只是强力的爆炸威力让苹果号失衡震荡。

船舱内的一切都猛地向左甩去。

安卡将郁桑放进恒温医疗箱，这才起身，走到驾驶室，开始处理眼前的生死安危。

亡命之旅才刚刚开始。

安卡的求生欲是如此强烈，压过了一切理智的判断。虽然这个求生，是求郁桑生。

操纵飞船对安卡来说，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能力。凭着它小巧的身型优势，苹果号在一堆炮弹的夹缝之中求生，它灵活地滚来滚去。

安卡强大的算力再一次预测了每一个导弹的轨迹，苹果号避开，并在浓滚滚浓烟中隐藏痕迹。

然而更高等级的跟踪导弹出场后，事情再一次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安卡全盘接手了飞船的操作。

他打开飞船的控制面板，右手手指直接插进机箱，省去了敲击键盘的反应时间。

他接连甩开两个追踪弹，让它们在半路互相摧毁后，意外仍旧出现了。

这炸弹炸到了最近的一艘运载舰，炸裂的机翼碎片四散，其中有几片扎进了弱小的苹果号船身，船舱瞬间失压，苹果号尖叫着进入了紧急迫降状态。

它如同一个流星一样，翻滚着飞速坠落。

好在，他们离目的地本来就不远了。

还能操控。

船舱内的氧气含量已经下降至零。安卡是个仿生人，本就不用呼吸，而医疗舱尚在正常运作，郁桑带着氧气面罩。安卡的操作也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在几乎要砸到地面、成为一坨废铜烂铁之前，安卡冷静地将医疗舱弹出，而他紧紧扒着医疗舱，就这样被一起弹射了出去。舱体在空中滑出数十米，扑通一下入水。

不远处，苹果号已经化为升腾而起的火焰。

那些巡逻舰船早就没有继续追了。他们更没有降落在这个星球确认他们生死的打算，事实上，这个地方比关押囚犯的地方还糟。死不死的，也无人在乎。

安卡从苦涩漆黑的水里猛地扎出身子，发现此地四面荒凉。拔地而起的四座大山将他们环绕在中间，而那些山并不是山，是许许多多的工业垃圾。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也并不是什么湖泊，而是成分复杂的工业废水。

安卡已经检测到了上百种会对人类健康造成重大影响的金属元素。

医疗舱漂浮在水面，黑色的水珠在透明的舱盖上滑落，安卡半个身子压在上面，维持着漂浮的状态，向岸边靠近。

郁桑仰面朝上，染着血污、面色通红的样子显得如此平静，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安卡看着郁桑呼吸时产生的水汽，双手又变得有力起来。

他上了岸，看着这堪比废墟的地方，产生了一些疑惑。

蓝泪星……怎么会是这样的？

这里怎么会是郁桑的故乡。

这也不是网络资料里宣传的蓝泪星，她与过去绿意盎然、一派生机的古老面容毫无关系，也并非大污染后百废待兴、改头换面的新兴建设时态，它是如此冷酷、残忍、死寂。

安卡拖着郁桑上了岸。

此时的苹果号已经燃烧殆尽，只剩零星的火点。

安卡找了根绳子，捆着医疗舱费力往前，可没走几步，他就听到有陌生的声音呵斥。

“不许动，把东西放下。”

安卡没动，也不可能把郁桑放下。

那声音更响，带着面罩使得音色有些失真，但仍能听出，那是很年轻的声音。

“这片垃圾场是我的地盘，你什么都不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