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盯着安卡的侧脸,破天荒没有继续动怒。
当然,他的怒火已经将自己的脸颊烧热。
他觉得安卡的手段卑鄙,他觉得医究所的手段歹毒,他觉得给一个仿生人加装这种模块是无耻的。
可是,当安卡满目迷恋地称赞他,接受他的全部,喜爱他的一切时。
这个一向冷酷的上将,他无坚不摧的钢铁心脏猛然塌陷了一小块,虽然这一块很快凝固了回去。
但他依旧柔软了一瞬。
郁桑明白了为何会有人类愿意身背天价债务就为了买一个称心如意的陪伴仿生人,就比如他那穷得叮当响的废物爹偷走全部家当,害得家破人亡,也为买一个知己。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全盘热爱接纳你,哪怕是自己都会对自己吹毛求疵,可是它们会。
哪怕是虚假的程序操作,这种稳稳的被依托的感觉,的确能让人为之无限沉溺。
郁桑知道,即使他能自证清白,但是自己这种残缺的身躯要是暴露在人前,也一定会使很多他的“信徒”反感厌恶。
他们喜欢的是郁桑的完美。
……
郁桑十分冷静地戳破此刻的旖旎。
“那你的喜欢,便是脱我的衣服吗?”
安卡猛然抬起脸,脸上两种神情在挣扎,他一会儿十分意乱情迷,一会儿却又竭力保持清明。
郁桑毫不留情:“你的喜欢对我有什么用?”
安卡往后挪了两步,一只脚站起,半跪着,试图恢复镇定。
但是他的手仍忍不住伸向郁桑,他的动作不由自主。
郁桑又丢下一句:“你说你是人,却如此轻易地被程序操控,还真是……废物。”郁桑嗓音讥讽。
安卡困惑。
他已经发觉了不对劲,安卡垂下头,发丝跟着垂下、热汗顺着发丝和鼻尖一滴滴流下,如同融化的腊,滚烫却不伤人。
他从自己的代码深处找到了这个堪比流氓软件的那一段。它如同狗皮膏药深深扒在安卡的深处。
安卡分析出每到太阳落下后,这个模块便会自动启动,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许可,但也会在日出时分悄然退居幕后。
若是普通的仿生人绝对没办法抵抗它。
并非因为它……十分难删除,而是因为这个模块会让仿生人感到十分快乐。
它们平常的情绪感知若只有一分,那此刻便有十分,那样剧烈的波动,更是深刻了它们生存的经验。它们无法克制去探寻快乐,去探寻那看起来低级的愉悦。
而且安卡面对的人是郁桑。
安卡喜欢郁桑,这并不应该被写在代码里,也不是任何人的指令,至少安卡自认为是这样的。
他被这模块驱动着,不断干出出格的举动、说出出格的话。
他刚才甚至抚摸了郁桑!枕在了郁桑的膝盖上!还对他说了“喜欢”!
如果不是郁桑后面接二连三的冷言冷语,安卡定然会吻上郁桑的嘴唇,即便不是红润的嘴唇,也可能是他那细腻柔软的脸颊。
安卡不能细想,也不能再盯着郁桑看。
那感觉让他流连。
安卡听着头顶冰冷的斥责,却忍不住去想郁桑此时嘴唇的形状,对方嘴唇开合时不时露出的白皙的牙齿、粉红的舌头。
他事实上不用去想。
因为他可以随时调取一堆郁桑的过往记录,放大,再放大、去看他的每一个细节,就如同自己在每一个无人深夜上默默做的那样。
安卡浑身发热。
这是这流氓模块的附加作用?还是他自己产生的?他有了可耻的反应。但若两情相悦便不是可耻……
安卡在脑内闪过千万个思绪。也因此,他其实早早就可以按下删除键,却始终没有举动。
安卡颤抖着声音道歉:“对不起。”
“不必道歉,你没有让我失望。”
郁桑似乎永远岿然不动,哪怕有人在他面前将肺腑都掏了出来。
“你的研究员为你加装了这种功能,我真是为设计院、为联邦感到可耻。”
郁桑没有提到安卡,似乎安卡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载体。
安卡意识到后,失望之情也被无限放大。
那股快乐似乎瞬间退去,他的身体也随之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安卡发现那是因为他在颤抖中点下了那个删除。
似乎刚才的一切勇气和表白都是那个流氓模块带来的副作用,它一被剔除,那里徒留一个空洞,冷风不断灌入,在他身体里东奔西撞。
安卡意识到自己没有灵魂、没有心脏,只是人为制造的一具躯壳。
他们往里面浇灌什么,自己就长什么。
这个真相他一直知道,但是从未这样残忍地真切感受。
他不敢抬头看郁桑。
可是有一只手向他伸来,覆在了他头顶。并非是为了打他,但也说不上有多轻柔。
安卡听见郁桑说。
“尊严。这才是做人必须拥有的,爱和喜欢无足轻重。”
尊严。
尊严才是最重要的。
靠着取悦和出卖谋生,这是对尊严的剥削、对情欲的放任,也是无数邪恶滋生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