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多了。

郁桑从阳台的玻璃洞里探头出去，他先看了眼一片漆黑的楼底，楼层太高，他只能看到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的人类，他们从漆黑的家里涌出，如同抱团取暖般挤在大街上。

他们似乎还在呼喊什么，离得远，郁桑听不见。

但若失足跌下，必定是粉身碎骨，还会顺带着砸死几个人。

郁桑拽了拽钉在上面的绳索。

他不能预知这玻璃是否牢固，绳索是否足够长，更不能预知他若顺着绳索安全降落后，底下等着他的会不会是接应杀手的同伴。

未知可能性太多了，郁桑探出头去，闻着外面稀薄的空气，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变得更加冷静。

身后仿生杀手已经卷土重来，他能听到急切的脚步，郁桑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跳，还是不跳。

都只是一线生机而已。

郁桑不喜欢赌，他喜欢在万全准备下再去行动。可是哪怕是人工智能都无法预料所有的可能性，因为生活存在太多太多的意外。

有时候，人不得不赌。

他其实遇到过比现在还危险千万倍的情况：有一次他遇到袭击，飞船被人击沉，船舱内的氧气迅速泄漏，与此同时飞船气压失衡、温度急剧下降。

那时他面临的选择是：和全船人呆上最后俩小时一起死，还是从独立逃生舱逃跑。后者运气好被人一枪打爆，运气不好呆上七天最后依旧缺氧而死。

当时郁桑选的是，留在船上，操作着这架破烂飞船劫了最近的敌船，让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郁桑喜欢选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想了想，将一只脚收了回来。

就在此时，他身后鬼魅般冒出了一个人。他用力将郁桑从阳台上扑倒在地，与此同时用手捂住郁桑的嘴巴，不叫他发出声音。

安卡的呼吸声打在郁桑的脸颊。他手心全是黏腻的液体，苦涩地渗进郁桑嘴里。

郁桑抬眼一看，安卡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脸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直接能看到像肉一样的横截面以及里面的神经元件。

安卡伤得挺狠。

慢他一步的是接连的枪声。

忽然间整个蜂巢进入了白昼，猛烈的阳光从背后的玻璃墙射入，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眼睛，郁桑看见杀手狼狈不堪的面容，眼珠子猩红、尖利的牙齿缺了几颗，丑陋得宛若恶鬼。

备用电源启动，人造太阳升起，时间重置在了白天。

杀手一只眼珠子抖动着，显然是要发狂了。

安卡将郁桑护在身后，慢慢站起了身。

“郁桑，你躲好，让我来。”

“弱点在眼睛。”郁桑并没有和他争，而是提醒了一句。

在他们面前，那杀手或许是由于猛然直视剧烈阳光，长久地眯起眼睛，仍旧没办法适应这忽然的光线变化，甚至于还在不停地流下眼泪。

安卡心领神会。他趁着杀手没有完全恢复视力，他立即火上浇油，他将自己身体里流出的液体攥在掌心，随即猛地飞扑上前，将它们全部抹在了杀手脸上。

杀手气急了，早就丢弃了刀，他的五指射出密集的子弹。但因为看不见，大部分都射在了墙上，只有一发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打向了郁桑。

安卡一个飞扑，用身子挡下了本应打向郁桑的这一枪。他闷哼一声，然后自己伸手插进伤口，把那颗子弹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而安卡仿若未觉痛苦，他掌心接住那些汹涌流出的红色液体，再次兜头泼了过去。

与此同时，郁桑将他刚才捡回的手枪对准了杀手。

那杀手隔着朦胧的血液，不屑地看着两人负隅顽抗。它手臂里的子弹用光了，他慢条斯理地装填新的子弹，方式却是从嘴巴里吞咽。

他一边吞咽，一边说道。

“我今天就算跑不掉，也会把你们都杀了。你以为这枪能打死我吗，很天真啊。”

郁桑能闻到安卡的“血”。

那样刺鼻，喷洒在自己的脸上以及拿枪的手上。

他闻出了这个味道，闻多了会让人喉咙发紧、大脑晕眩，这是仿生人身体里的催化凝胶，仿生人受伤后，体温不断升高，便会融化成液态。

类比于石油，极其易燃。

郁桑和安卡对视一眼，他早就知晓了安卡的目的。于是他把枪塞到郁桑的掌心。

他对仿生杀手说：“打他的嘴巴，我讨厌他说话的声音。”

电光火石间，对面的杀手也举起了枪。

但是安卡动作终究是快上一些，杀手咬紧牙关，那子弹撞上他的铜牙铁齿，没能更进一步，只是在他的门牙处打转。

然后他们本就是等着此刻。

等着子弹打在钛合金上，擦出火花。

滋滋滋几声，火花瞬间燃开，杀手的整个脑袋都成了一个移动火把。

郁桑没有看杀手如何痛苦。

他看了看已然战损的安卡，对他道：“恭喜你，杀了第一个人，第一个仿生人。”

安卡转头的动作都很缓慢了，他的嘴角向上扬起，眉头舒展，他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那感觉让他飘飘然，四肢都不协调，他几步路走得左脚ban

郁桑意识到他不对劲，问道：“安卡，你现在损坏率达到多少了？”

安卡快速地眨动双眼。

“已重新连接主操作台，即将发送紧急求助信号。损坏率计算中，中枢严重损坏，43%、48%……目前……63%”

郁桑面色沉沉，立刻下令。

“安卡，切断外界联系，保持信号屏蔽状态。”

安卡没有立即应答。

郁桑继续道：“你不能立即联系联邦。”

安卡定定地看着郁桑，他用力地抓紧了郁桑的手。

那双深蓝色的眼珠似乎沉满了忧伤，他此时倒在地上，脖子枕在郁桑一只手上。

“我不会死的，我是仿生人，你别难过。”

郁桑：“我哪有难过！”

他咬着下嘴唇怒道：“你是不会死，但你的损坏率已经达到了报废水准。”

郁桑的言外之意十分清楚。

安卡不会死，但它极有可能会被拉走回收，他会化作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

“你需要维修。”

安卡怔了怔，脑袋逐渐向一边滑倒，他忽然抬起枪，对着房间内的几个角连续开枪。

“已切断，预计自动恢复时间，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