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沉默着,重新调整思路。
“的确有这个仿生人的存在,但这并不是成为你和父亲关系恶化的导火索。根据推算,一个吟游诗人在当今社会的基本工资约为1000星币一年,即最低保障金。所以你们家全部的生活来源皆应当来源于你的母亲。”
说到郁桑的母亲,郁桑合起了书本,重新看向安卡。
安卡见郁桑并未发表意见,于是继续说道。
“金钱会成为你们家庭的最大矛盾。毕竟当年,蓝泪星人均年收入为5000星币,而一张离开蓝泪星的飞船票约为十万星币。”
郁桑:“然后呢。”
“根据资料显示,二十年前的蓝泪星人,百分之九十的居民更倾向于买一张离开的飞船票而非仿生人,而这两者的价格基本一致。也就是说……”
郁桑那张冷冰冰的脸在微微地颤抖,但他低着头,额前细碎黑发盖住了他的眼神,安卡无法判断情绪。
安卡慢慢继续说:“所以,如果你父亲真的买了一个仿生人,那这笔钱,极有可能本来是用于购买飞船票的,而且,是你母亲攒下的。”
郁桑慢慢抬起脸,第一回正眼看安卡似的,他动作利落地为安卡鼓起了掌。
“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别的不说,安卡的外型已经做到了基本辨认不出差别的程度。而那堪比古希腊雕像的古典容貌,更是一种复古潮流的登峰造极。
这么一款卡厄斯集团和联邦机械研究所最新联合研究的成果,在郁桑嘴巴里却成了“并非一无是处”。
而安卡听到这样的话语,却微微昂首,露出些许欣喜。
郁桑听到并不幸福的童年往事,也并未有太多外露的情绪,他很平静地回忆,平静地回答,就好像自己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这让安卡原先那段“人不能困在过去”的劝慰显得十分多余。
安卡觉得寻常人应该会愤怒,对于网络上片面传播隐私的行为更是义愤填膺。
但郁桑在面对安卡的“是否进行追责”问题上,却十分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有基本判断能力的人,都不会相信。”
安卡凝住,如同被人按下暂停。
郁桑并不是特指。
冷静、宽容、逻辑清晰。
安卡认为自己对于郁桑的“性情极不稳定”这条观察总结可以删除。
郁桑四面望了一圈。
“再说了,若真有心要澄清,根本不需要你去做。”
郁桑的重音放在了最后的“你”。
这四面都是眼睛、这四面都是耳朵。
安卡沉默。
两人忽然间都静下来。
安卡意识到了这屋子四处都是被监视和监听的。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落在别人的眼里。
因此两人看似在独处,但实际上,这些话全都会被记录。
安卡皱了皱眉,表情露出些许困惑。
就像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出门,明明早就浑身湿透,可他却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该带一把伞一样。
安卡困惑于,自己在之前从未觉得这应当成为一个问题。
安卡脑海里忽然又收到一条指令。
“给他播放那段爆炸视频。”
安卡收到指令,从自己的思考之中抽身,暂停手中所有事,将那段视频投影到了对面墙壁上。
安卡的行为毫无过渡,完全是一个机器。
和他极度仿真人的外表极不相称。
因此郁桑先是看了眼安卡,然后才看向那段视频投影。
巨大的爆炸声和如有实质的超强热浪似乎能把人吞没,仿生战士的碎片漫天飞扬,在血红之中,麒麟并未回头。
这一幕像是从自己的噩梦中被扒了出来一样。
郁桑看着视频里那个人,完全不用判断,他知道那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但自己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去做这件事。
很快,视频播放结束。
郁桑盯着已是空白的墙面,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郁桑看向安卡,透过它的眼睛,看向藏在背后的人。
他们给自己播放这段视频,无非就是想试探自己的反应,他们或许掌握了些许线索,但那还不够多。
郁桑知道自己此时表露的任何反应都可能成为别人故事里新的佐料。
有的战争,不需要枪炮。
于是他略带苦恼,他抓了抓自己的额角,问道:“这视频里的人……是我吗?”
安卡盯着他,但此时的对视与方才的谦和截然不同。
安卡此时用一种全然进攻的状态往郁桑身前压去。
“是或不是,郁桑,你不清楚吗。”
郁桑道:“这样啊。”
郁桑退都没有退,他的眼神毫无躲闪,定定迎了上去。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却流露出一股笑意。
明明是挑衅,那模样却有种艳丽的味道。
“是的话,你又能把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