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灼的目光永远清澈坦荡,温暖得如人间正午阳光。而柳重焰,即便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介于少年桀骜与魔物森冷之间的阴霾。
一个如阳春白雪,一个似暗夜寒冰,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越想越是烦躁,晏雪临唰地扭回头,视线又钉回那片承尘。
他不是不知道砚知白暗戳戳的心思。嘴上满口“利益”“势力”……其实就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想撮合他和柳重焰。
可晏雪临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抿了抿嘴。家人、人类、仙君、还是阿灼一样——曾经每个人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可最后呢?
这些人与这些情谊,就如同指间流沙,抓不住,留不得,一同被时光的浪潮无情地卷走、抛弃,最终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
他什么也留不住。
即使是现在的忘忧阁,亭台楼阁,人来人往,妖魔鬼怪,昼夜不息,晏雪临的身后永远都不缺少人追崇他、倾慕他……
可每一个存在,都只是在渴求“忘忧阁阁主”这个名号和它代表的无所不能之上。他们渴求阁主的神通、阁主的庇护、阁主的承诺。
和“晏雪临”这个存在本身……毫无关系。
柳重焰也一样,只要魂魄残缺的事解决后,肯定就会选择离开。
他阖上酸涩的眼帘,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
他又还敢奢求什么呢?
真挚无瑕的情谊,于他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现在只要自己这副残躯这点本事,还能被需要着,被渴求着,就好。
哪怕这需要的源头是算计,是利用,是贪婪。
手腕上,那只属于少年的手依旧紧紧箍着,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锚点,将他牢牢钉在这片承载着无尽喧闹与无边孤寂的阁楼之中。
……
柳重焰缓缓睁开眼,他从白天又睡到了黑夜,窗外已是夜色昏沉,屋内只点一盏小灯。
体内的力量是前所未有的充溢、温顺与满足,如同干涸的河床被甘霖彻底浸润,每一寸经脉都沉浸在一种饱胀的、慵懒的暖意里。
唯有一人才能让他体会到这种感受。
他微微侧头,晏雪临正背对着他坐在窗边软榻上,大红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单手支着下颌,粉色长发松散垂落肩头,目光投向窗外妖市迷离的灯火,思绪似乎已经飘远。
少年没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道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柳重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侧的位置——床铺上还残留着一片温热的余温。
……原来不是梦啊。
他眼底瞬间盛满了笑意,轻手轻脚地起身,不发出丝毫声响,走到晏雪临身后。
桌上还放着一把小巧的玉梳。柳重焰极其自然地拿起梳子,轻轻拢起晏雪临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梳理起来。
“阁主,”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一直在守着我吗?”
指尖滑过冰凉柔顺的发丝,带来细腻的触感。
晏雪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才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
他没制止身后少年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没有。”
晏雪临心中暗恼。
他才不会承认——因为莫名想起来旧事,脑子就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又一直被这小子死死抓着手腕,想走也走不掉!他硬生生睁着眼躺了半天,才终于挣脱了那支“魔爪”。
此刻浑身都像被抽干了力气,连带着那条蓬松的狐尾都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榻上,偶尔才不悦地甩动一下,扫过地面。
柳重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条尾巴传递出的烦躁信号,手上梳发的动作顿了顿。
“辛苦阁主了。”他低声说道。
……是啊,辛苦得要死。尤其是看到柳重焰此刻这副神采奕奕、吸饱了精气神的模样,晏雪临只觉得心更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魂魄残缺的事一天不解决,柳重焰体内那无底洞般的渴求,迟早会把他吸干榨尽。
晏雪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明天,我会叫人来教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
“好。”柳重焰轻点头,手上梳发的动作恰好完成。他将晏雪临的长发在颈后虚虚束起,挽成他平日最常梳的那个样式,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放下玉梳,指尖拂过发尾,随口试探着问:“阁主不亲自教导我吗?”
晏雪临扭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表达的意思尽在不言中。
柳重焰被瞪得心头一跳,立刻从善如流地垂下眼,态度诚恳:“对不起,阿焰糊涂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阁主今日为我耗损良多,该好好休息才是。”
晏雪临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份迟来的“懂事”,扭回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迷离的灯火。那条蓬松狐尾停了扫地的烦躁,懒懒搭在软榻边,只剩尾尖偶尔轻晃。
柳重焰看着,唇角微勾,不再言语,也一同望向窗外妖市的繁华夜景。
灯火流淌如河,映着下方百妖夜行,喧闹声隔空传来,模糊成一片嗡鸣。这片由晏雪临建立、庇护无数“异类”的喧嚣之地,此刻隔窗望去,如一幅流动的光怪画卷。
而画卷前,是那道静默的红衣身影,裹着疲惫与孤寂。
柳重焰的目光终又落回那人身上。
“阁主……”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谢谢你。”
那人未回头,亦未回应,唯有搭在软榻上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