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白笑容不变，轻轻颔首，语出惊人：

“正是。在下砚知白，也是……阁主的弟弟。”

房内诡异的静了又静。

“……三目鬼，你出去。”

“好嘞。”三目鬼麻利地飞出去了。

三目鬼的身影一消失，柳重焰就斩钉截铁地否决了面前人：

“你在撒谎。”

他看过晏雪临和阿灼的回忆碎片，虽不完整，却从未在那段属于有苏狐族的岁月里，瞥见过眼前这个所谓“弟弟”的丝毫踪影。

“阁主何时有的弟弟？我从不知晓。”

砚知白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迅速地否定他的身份。

但很快，那点惊讶便化作了然的笑意，他意味深长：“看来柳公子对阁主了解得很深……是在下唐突了。”

他微微前倾，似乎没看见柳重焰眼中的探究。只自顾自地提起玉壶，动作优雅地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清茶。

袅袅茶烟升起，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稍稍驱散了室内的凝滞。

“方才所言，确有不实之处。”

砚知白坦然承认，声音依旧温润，毫无被戳穿的窘迫。

“那在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名砚知白，与阁主同为有苏狐族出身。有苏族…覆灭之后，我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是阁主心善，收留我在忘忧阁，让我掌管这阁中账目。”他抬眸看向柳重焰，眼神真挚，“承蒙阁主大恩，我便认了他作义兄…虽非血亲，但情同手足。”

柳重焰审视的目光在砚知白脸上逡巡。

他原以为这青年不过是晏雪临身边一个得力侍从，没想到竟有这般渊源，其身份地位，都可以堪称忘忧阁最核心的心腹了。

这样一个人，主动找上他，所为何事？莫非…是晏雪临授意的？

砚知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解释，唇边始终噙着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外云游，遍览人间风物，近日才回到阁中。一回来，便听到了些……关于家兄与柳公子的传闻。”

他顿了顿，那双温润的眼眸注视着柳重焰，带着一种洞察世情又略带趣味的温和，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妙折子戏的戏迷。

“那些传闻，绘声绘色，精彩纷呈。”砚知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杯沿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忘忧阁向来高高在上的阁主大人，对一初来乍到的人类青眼有加，不仅破例收留，更以灵印相护，同进同出，亲密无间……”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眼神却亮堂堂的，

“更有甚者，说得活色生香，道阁主大人夜半时分亲入厢房，为公子种印疗伤，举止暧昧……那些小妖编起话来，想象力真是天马行空，连人间话本都自叹弗如。听得在下……实在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语，最终化作一声带着笑意和深意的轻叹，

“……心痒难耐，好奇得紧啊。”

柳重焰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波动。

砚知白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温和道：“家兄的性子，我略知一二，他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心防极重。能让他如此费心对待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他话锋微转，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尤其是在那位‘阿灼’之后。”

柳重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砚知白仿佛没看见他的细微反应，依旧用那温润平缓的语调说着：“我回来后，远远见过公子几回。公子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与家兄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困在壳中，挣扎着想找到真正自我的焦灼。”

“忘忧阁是他的心血，是他为所有被世间不容的‘异类’打造的庇护所，是他挣扎着摆脱束缚后，为自己、也为他人寻到的一方天地。”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字字清晰：“我想，家兄留下公子，或许并非仅仅因为公子身上那点‘相似’的影子。他留下公子，或许正是看到了公子这份挣扎的‘真实’，看到了另一种……挣脱枷锁的可能。

这份可能性本身，对家兄而言，或许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与吸引……他一定希望，忘忧阁也能成为公子寻到自我的地方。”

砚知白的话如同一泓清泉，缓缓流过柳重焰心间那片焦躁的土壤。

那些关于晏雪临建立忘忧阁的初心、关于他看似反复无常实则深藏的意图，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那狐狸……

是在试探——？试探他柳重焰是否值得留下，是否愿意、并能够脱离“阿灼”这个虚幻的壳子，以真实的“柳重焰”站在他面前。

一段关系，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戳弄对方最痛伤疤的基础上，如同在流沙上筑塔，无论筑得多高，最终都逃不过倾塌的命运。

晏雪临不愿这样，他早已看透这点，所以他在等，等柳重焰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