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锈红的、粘稠的、顺着手指滴落的血，在地上蜿蜒成河。

……

少年垂眸擦拭着玉佩，铜镜映出他温润眉眼，灰布发带不知何时松了，几缕黑发还垂在颈间，木窗外传来师弟们嬉闹声：“柳师兄最好了，哪像传闻里那样…”

血色从指缝渗出。白日里刚剖开的狼妖内丹还正在乾坤袋里跳动，他舔掉手背上的妖血，喉结滚动，吞咽着那股腥甜的欲-望。

这枚半月前在仙门禁地寻到的古玉，此刻在他掌心发烫。昨日破碎的梦境又开始在他脑中翻涌——白衣少年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仰头饮尽他斟的酒，九条狐尾如燃烧的晚霞。

“阿灼，”那人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瞳孔泛起涟漪，“你当真决定好了…”

剑光却比回答更快。血淋淋的狐尾坠地时，白衣少年眼中满是悲痛与不可置信，他发疯般质问。

“不…你要拿我的命……去换你的道？！”

“——师兄？”

门外传来叩击声，少年将染血的绢帕塞进袖中，推窗时又是清风明月的模样，小师弟捧着玄光镜结结巴巴：“长老说…说寻到那屠村的狐妖踪迹了。”

镜中浮现妖市蜃景，红衣在重重帷幔后若隐若现，少年听见自己温声说：“我去罢。”

他在满室夹竹桃香中惊醒。

腰间那枚旧玉佩此刻发烫得像块烙铁。

烛光灯火下，整间厢房不知何时早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夹竹桃香浓得近乎窒息。

白日里还口口声声喊着报仇的温良少年，此刻却眼神冰冷，眉头紧锁，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梦境中。

亏了这毒蛛下的幻觉，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记忆又涌上他心头。

他是谁？

他是玄清门上下最温润如玉、清正不过的内门弟子。

更是蛰伏在仙骨之下的魔修，是渴饮狐血的贪婪恶鬼。

——柳重焰。

两个月前，那门屠村重案轰动了仙门上下。

那三个被屠灭的村落满地染尽血色，连屋檐下的燕子窝都被掏空了幼雏，玄清门长老震怒之下派了七波人马探查，最后却只在枯井边找到几缕狐毛。

门中弟子群情激愤，都说是那忘忧阁那六尾狐妖作祟——毕竟狐族修炼最是血腥，史书上记载的九尾狐哪个不是踩着人骨修成的？

柳重焰站在议事厅最暗处，听着同门争相请命要去斩妖除魔，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佩，突然想起夜夜梦境中那白衣少年被斩断的狐尾。

长老们几次犹豫着说那狐妖狡诈多计时，他忽然上前三步跪地，衣摆荡开如莲：”弟子愿独往妖市探查。”

灯火光映着他温润眉目，却照不见袖中浸透妖血的绢帕。

天知道他多需要这场围猎？一只六尾狐妖的千年修为……可比前几日吞食的狼妖内丹滋补百倍了。

“不入流的把戏。”

柳重焰嗤笑一声，墨紫色业火自掌心爆开，满屋蛛网被焚灭的刹那，脑中又响起无数刺痛的尖啸。

吃了他。

魔气在胸腔中横冲直撞，灼得他几欲作呕，这几日少了妖血的滋养，魔气都难以控制起来。

吃了他！

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右手臂早已布满了盘根错节的蛛网纹样！皮肉下似有活物蠕动、迅速向他心口处游走蔓延。

柳重焰拧眉，门外忽有金铃声轻响，他只迟疑一瞬，毫不犹豫地息了手中业火，散出玉佩中的气息掩盖，然后左手成爪——恶狠狠地向右手臂挖去！

……

五分钟前。

“阁主！那人类肯定死透啦！”

漓丝欣笑着，提着裙摆碎步疾行，腕间蛛丝都跟着主人兴奋地绞紧，仿佛已经嗅到猎物溃烂的甜香。

晏雪临突然驻足。

“…全没了？！”漓丝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我布下的陷阱……全被破了！！”

“…是他？”

晏雪临却恍惚一瞬，抚上心口喃喃自语着。

好熟悉的……味道。

“阁主…？”

“你留在此处。”

“区区人类怎会有这么大能耐！”漓丝愤愤尖叫，脸上隐隐显露出另外三双漆黑眼睛，“该死的仙门狗……”

“漓丝，”他轻笑，耳畔金铃红流苏轻荡，“是敌是友，我自有判断。”

……

晏雪临进门时，便看到的是这一幅景象。

厢房内死寂如坟。那人类少年紧闭双眼，伏在血泊里，粗布衣被冷汗浸透了，月光从窗外淌入，将他脸色照得苍白。

狐妖轻嗅…纵使很淡很淡，却还是让他敏感地捕捉到了空中那一丝熟悉的气味。

“真狼狈啊……”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少年，狐尾却不受控显现出来，缓缓缠上对方腰肢，暖意从尾尖窜入了心窝，烫得他指尖发颤。

“醒着就睁眼，”他俯身轻笑，“还是说…你在等我亲手检查伤势？”

睫毛轻颤，少年茫然抬眸时，一滴泪正巧滴落在地上。

“疼……”

这声呜咽裹着血气，晏雪临温柔抚摸上他脸颊，口中语气却冰冷如霜：“谁教你的？”

“什么…？”

“装可怜的伎俩呀，”指甲陷进了少年颊侧，“派你来试探我的仙门？还是……”

“我的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