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飘落而下。
犹如谁扯断了天女纺到一半的锦缎,丝线纷纷乱乱地落下。雨丝飘在脸上,宛如融化的雪花一般清凉。
风里含着一丝古怪的气味。
打扮得犹如卖药郎般的年轻男子在旅馆门前停下脚步。木屐踩着雨水打湿的地面,身上传来若隐若现的铃声。
他似乎闻到了什么,转头注视着旅馆。
卖药郎迈步走进旅馆。
这幢旅馆比想象的更加广大、幽深,装饰更加华美。恐可与都城最繁华处开设的高级旅馆,堪称雕梁画栋,处处精细。粉刷得鲜亮的墙壁上,竟还绘制着金云般的壁画。
看着柜台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穿着邋遢的棕色和服,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只木呆呆地望着门口。
旅馆的老板娘是一位满头钗环、身穿绫罗的老妇。她已年迈,皮肤松弛,脖颈上爬着苔痕般的深斑,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眼珠却转动个不停。
“这位客人。”老板娘开口了,“您看起来是个卖药的?”
卖药郎抬起眼,视线在围栏后的二楼扫过。
二楼摆设着酒席。
一间由屏风与立灯围起的雅座里,摆着一张漆黑的酒案。鲜红的酒盏、食盒、筷著一一铺陈开来。三折的屏风后,隐约可见雅间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是个穿着深绿色条纹浴衣的年轻男人,曲膝坐在酒案前。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娇小的少女。那少女乌发如墨瀑,顺垂而下,穿着素白的和服,乖巧顺从地伏在男人胸膛上。
似乎是感受到外人的视线,那少女害羞了。她犹如娇怯的兔子般,依偎进男人臂弯里,似是想将自己藏得更深。
卖药郎收回视线,似笑非笑般,对老板娘说道:“是的,正如您所见。在下是个卖药郎。来看看货吧?”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接连不断的落雨犹如一张罗网,将整个建筑都围拢起来。
随着帘幕被掀起,寒风挟着雨灌进来。一个臃肿的人影闯入室内,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般扶着柜台慢慢蹲了下去。
柜台后的中年伙计睁圆了死鱼似的眼睛,为难地说:“客人,我们已经客满了。请您出去吧。我们无法接待。”
这位大腹便便的不速之客摘下裹在脑袋的头巾,露出本来的面目——竟然是一位身怀六甲、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孕妇。
“像您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找不到住处呢?”柜台后的中年伙计道,“已经跟您说了,我们客满了,无法接待。请您出去吧。”
数次哀求后无果的年轻女子情急之下,指着帘幕外一双双路过行人的双脚,嗓音染上哭音:“如果您把我赶出去的话,明天一早就会在门口发现我和孩子的尸体,一尸两命!”
卖药郎的货物已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然而卖货的,买货的,心思却已都不在桌上的药膏上。老板娘耷拉着眼皮,注视着门口的争执。卖药郎脚边放着药箱,也在注视蹲在柜台边面色惨白的年轻孕妇。
不过,他看得更远些。
他的视线穿过垂下的帘幕,看向躲在屋外夜色里,窥伺旅馆的人影。余光里望着二楼雅座屏风后的那对食客。那少女还藏在男人的怀抱里,像是怕极了外界任何风吹草动。
尽管柜台前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对男女却依旧无动于衷,宛如石化一般。若不是男人从敞开的和服里露出一只手还稳稳地端着酒盏,真叫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睡着了。
老板娘起身走向柜台,松垮的眼皮下,眼瞳注视着女客,慢吞吞地责备着不会做生意的柜台伙计。她似是想挤出一个笑,然而堆积的皱纹却让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古怪。
天真的女客信以为真,欢欣鼓舞地撑着墙站起身,跟着老板娘走上曲折漫长的台阶。她以为碰上了好心的老板娘,愿意收拾出一间空屋子供她居住。
“好臭。”
在踏上台阶时,她下意识用手帕捂住口鼻,小声地喃喃一句。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却隐形的臭味。腥臭的、黏腻的,仿佛无处不在。令人想起的早夭的婴儿,流产的母亲,尽是些可悲可怜的画面。
若有似无,时隐时现,引得人胃部翻涌。
奇怪的是,老板娘、伙计、旅客们却像是根本闻不到一般。
女客以为是妊娠反应。听见一阵纷乱踏过天花板的孩童脚步声,她露出了笑容,孩童的嬉闹笑声让她悬着的心有了踏实感。
这么晚了,这些孩子们还在玩耍啊。
这样想着,她随着老板娘踏上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
卖药郎注视着曲折、鲜红的台阶。幽邃的楼梯一路仿佛通向无尽的地狱。女客扶着肚子,一点点被幽影吞噬了身影。
他踏上台阶。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叮铃”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卖药郎遽然回首。
他的目光如出鞘剑般锋利,直接穿过遮掩的屏风,指向那对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