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磨牙,“老师,你这是过河拆桥。”
的场静司不置可否。
“回你的房间去,风吹君。”他说话时,面容有大半隐没在阴影里,一小半脸沉浸在台灯昏黄的光线,眼瞳深深。
忽而,他极轻地一笑。
“今晚你不会再听到诅咒喊痛的声音。”他说,“去睡觉吧。”
信子无法,只得乖乖回自己房间去。
临走前,的场静司突然叫住她。
“这件事情,你跟其他人说过吗?任何人。”他问。
“我跟柴崎先生说过几句我听到了诅咒在喊痛。”信子老实回答。
的场静司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他只说好,我知道了。
直到信子离开房间前,最后回头看一眼,他都还站在那里,半边身子沉在夜色里,宛如一尊沉在水底的雕像。
不知他在想什么。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信子想道。
她对的场家族恶名在外的能力从不低估。
*
“三成君从前被妖怪诅咒过一次。”的场静司开门见山道,“所以他最担心的事情,应该是妖怪再次对自己下诅咒。”
三成就是那位受伤被抬回来的除妖师。
七濑女士一怔,迅速反应过来,“当主的意思是?”
“风吹君的描述里,她所遇见的妖怪是人形的怪物,带着一把镰刀。”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趣事情似的笑了笑,“是她最害怕的妖怪类型,人形,具有不输人类的智力。”
的场静司和七濑相对跪坐在一间和室内。
只有一盏放在地上的琉璃台灯提供昏沉的光线,仿佛是被这阴暗压抑的氛围影响,两人连对话的声音都比往日低沉。
两人的身影被映照在拉门上,无限放大。
“我们可能一开始就弄错了。不是妖怪作祟产生的怪谈,而是怪谈正在变成妖怪。”的场静司低声说,“那是个怪谈。”
“怪谈——百物语?!”七濑的面色一凛。
良久,她那张向来凌厉、傲然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
七濑以拇指和食指推起下滑的无框眼镜。
尽管已是满头华发,但这位在的场家举重若轻的女士身上,有一股超越年龄和性别的锐利。
“有关诅咒的事情,是当主身边的风吹小姐发现的吗?”她问,“听说,刚才当主被风吹小姐带着在宅邸里散步——”
“晚餐后被那孩子抓住衣袖,不得已陪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的场静司道。
顿时被他说得好像是在陪不懂事的幼妹过家家玩耍一般温情可爱。
现在他们确定了两点。
第一,那不是妖怪,而是正在向妖怪转变的怪谈。而怪谈的力量来自于人心,越多人认同,“畏”才愈发强大。
所以风吹信子才会听见“诅咒”在低嚎需要更多的人类。
它需要袭击更多的人类,把畏散步出去。
第二,这个怪谈的能力,是幻化成人心最畏惧的东西。
三成最害怕的诅咒,信子最畏惧的妖怪类型。
唔,该庆幸风吹君从小到大没见过多少妖物,想象力有限吗。的场静司有片刻的走神。
否则,连他也不确定,能否在信子坚持住最后一秒前赶到。
就在这时,他听见七濑的声音,在问他:
“那么当主直面那个妖怪时,看见了什么?”
的场静司一顿,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一团黑雾,漩涡一样的黑雾。”
七濑静默片刻,才笑着说:“不愧是当主。”
内心没有一丝罅隙破绽。
既然得知妖怪的本体,事情就变得简单又棘手。简单在于,可以针对本体弱点设计除妖计划,棘手在于——
正在生成的怪谈妖,压根抓不住本体。
“经过上一次三成他们的试探,怪谈妖已起提防之心。”七濑说,“它极为狡猾谨慎,恐怕不会贸然在除妖师面前现身——”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感觉到宅邸内的结界被触动了。
他们对视一眼。
“东南方向?”七濑腾地起身。
“…风吹君的位置。”的场静司沉下声音。
*
的场静司似乎托着一盏烛台走来的。
他没有开灯,室内连同走廊都陷落在夜色里。信子躲在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这氛围比恐怖片还惊悚,和室、烛光、黑夜。
倒映在纸拉门上的瘦长黑影,是的场静司自己的剪影被烛火映在墙上,被摇曳的烛光无限拉长。
“风吹君?”他压低声音唤道。
信子紧闭起双眼,催眠自己已经睡熟。突然间她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起身,对着蹲在房间里的黑色式神拼命挥动手势打暗示。
式神蹲在角落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身上的苎麻短褂白得格外晃眼。
不论信子怎么杀鸡抹脖子似的使眼色,它都不为所动,也不知道它听进去没有。
这是的场静司的式神,经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一只,曾经在恐山上和信子有过数面之缘。
信子还送给它一只纸蝴蝶。
因为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住进来的缘故,的场静司便安排这个式神晚上替她守夜。
平心而论信子觉得这个式神还挺好用的,有时她半夜里起来上洗手间都不用睁开眼,伸长手臂哼唧两声,老实木讷的式神就会拎着她去洗手间。
现在她真是后悔极了这式神的木讷迟钝。
明明是还需要开冷气的残暑,信子却急出了一身汗。
“看来是睡着了。”
的场静司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也没有听到动静,便扭头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
那声音很轻,但门内外都能听清。
老师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信子竖起耳朵,慢慢趴回被子里,小心偷觑门外。
摇曳晃动的烛影里,似乎是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应该是七濑女士。
那人开口了,是比一般女性嗓音要低沉、有力的声线,果然是七濑。
“先离开吧。”七濑说,“既然式神没有异动,证明没有什么危险。”
她顿了顿,说,“毕竟这是女孩子居住的房间。”
确认两人走远后,信子才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她等了片刻,确定不会有人杀个回马枪,这才小心地推开朝向庭院的拉门。
黑色的乌鸦沐浴着月光,蹲在树枝上,黑黢黢的眼珠注视着她。
“走吧,快走吧。”信子压低声音喊,“太危险了!”
乌鸦仔细确认她没有受伤或是遭到虐待,只有神色焦急后,这才点点头,扬起双翅飞走。
目送乌鸦的身影化作月下一个黑点,信子这才松了口气,脱力般滑坐在地。
“真是老天保佑……”她擦去额头上的汗,“还好苍没有被发现。”
她一推门回到房间,正准备躺下,突然发现不对劲。
原本蹲在角落里,时刻警戒,充当护卫工作的黑色式神没了踪影。
信子冷汗刷的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