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安慰着说没事了,别怕。
没事了。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从心底涌起的冲动,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地感知到对方不安忐忑的情绪,从未如此刻般迫切地想要安抚恐惧的对方。
他有一瞬的怔愣。
好像在他身上,有什么正在生成。
他下意识仔细检查自己的掌心。
他又摸了摸自己颈侧的脉搏。
奇怪,从前的脉搏跳动如此明显吗?
他仰头看向四周。
小小的瀑布水流冲击在岩石上,发出哗哗声响,溪流湍急又冰凉,带着山间的气息。
岸边是幽深青翠的竹林、还有卧倒隐藏在苔藓地衣深处的石灯笼与地藏像。
注连绳悬挂着雪白的御币串,挂满了竹林与树木。
扑面而来的清静气息。
他深呼吸。
随着呼吸涌入肺腑的空气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沁凉,像是每个因子都经过冰冻似的。
他想从没过膝盖的水池里站起身,却意外地朝前踉跄了一下。
脚尖大概在水里绊上石块,身体彻底朝旁边歪去。
连及时反应过来的信子都没能抓住他,甚至被波及到抓着他的衣袖,一起跌进水里。
溅起的水花在空中扬起,再度砸在水面上散开涟漪。
感受着衣料在水流里漂浮,细腻滑凉的水温和地冲刷着身躯。
跌进水里之前,他用身躯护住了信子。尽管后背磕在水池底部的碎石上有些微疼痛,可是发生在身上的奇妙变化让他暂时忽视了痛楚。
他的视野里是一抹挂在树梢竹林上方的光芒,模糊而悠远。
下意识眯起眼眸,想推眼镜,才想起留在岸上。
信子趴在他的胸膛上,衣袖半湿,抬起头来望着他。她乌黑的长发结成辫子垂在身后,此时像是条黑猫尾巴般贴在腰际。
眼神交汇后,她垂下眸来,俯身将侧耳贴在他的胸口上,聆听那活跃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坚定又有力。
胸口微微发烫,像是有一朵小火苗在那里燃起。
他想起身,却被身体异常的沉重压回去,讶异地望着胸膛。
“身体突然……变得好重。”
信子扑哧笑出声。
明明眼角还挂着泪水,却因为他转忧为喜,能够再次绽放笑容了。
“因为心是很沉重的啊。”
她垂眸将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上,笑意温柔,发丝垂落在耳边。
“而且,这是一颗聆听愿望,为了回应愿望而诞生的心脏。”信子的眼眸因为泪水的洗涤更加明亮澄澈,带着春风似的笑颜,“要比一般的心脏更加沉重啊。”
他怔然片刻,随即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将泪水从她的眼尾揩去。
他从水里坐起身,将少女拥入怀中。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新神明。”
信子在他臂弯里柔声说道。
他亲吻着少女被打湿的额前发丝,温声说: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胸膛里,那颗独属于月城雪兔的心脏,持续、有力地跳动。
为了回应愿望而诞生,也将为了实现愿望而存续下去。
从今往后,我便是因你而诞生的神明。
*
冬去春来,樱花开满天空后又褪去,新生的叶子被换上夏日的深绿。
蝉鸣起始,夏天正式到来。
今年的太阳雨格外多。好几次太阳还明晃晃悬在天上,突兀下起细细的雨丝。光线经过细雨的折射,街道景物变得迷幻璀璨起来。
老人们说,太阳雨是狐狸在娶亲。
不过,对于玩闹的小孩子们来说,太阳雨带来最大的影响,就是不得不临时找个地方躲雨。
桥边竹林后的神社就成了最好的避雨处。
小学生们争先恐后地跑进幽深的神社,探头探脑地张望,却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
无论是巫女还是神主。
“有人在吗——”
为首的小女孩提高声调喊道,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幽深的走廊吞噬。
孩子们互相看看,嬉笑着壮起胆子,好奇地走进神社。
黄昏时分,逢魔之时。
昏黄的光线穿过木板的罅隙照在地板上,将老旧的深色木板映照得宛如血色一般。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得吓人。
孩子们已经打起退堂鼓,害怕地互相抓住肩膀或是手掌,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长廊,看看光线阴暗的身后,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从幽暗里,倏忽转出一道白影。
眼尖的孩子一眼看出,那是一张惨白的鬼面,漂浮在阴翳黑暗之内,弯曲的牙齿探出唇,令人生厌的可怖面容扭曲着,仿佛在朝来人诡笑。
“啊——!!”
“啊啊啊啊啊!!!”
小孩们发出尖叫。
他们四散奔跑,争先恐后往回跑,互相推搡碰撞间,小女孩不幸被推倒在地。
她惊恐无助地朝离去的同伴们伸长手臂,颤抖地喊道:“等等、等我——”
可惜被害怕冲昏头脑的小孩们脚步声已经不顾一切地远去。
恐惧袭来,她跪倒在地,小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女孩感到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在抚摸自己的脑袋。
她噙着泪,茫然地抬起头。
却见一个银灰色短发的青年正对她微笑。他蹲在女孩身边,不知何时出现,连一点声音也无。
“摔破膝盖了吗?”青年温声问道,“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小女孩抽泣着站起来,让对方拎着胳臂转悠一圈检查伤势。万幸除了膝盖有些发红,没有什么伤势。
对方松了口气。
“没有受伤就好。”
青年拍了拍她的脑袋。
女孩仰头去看他温柔俊秀的面容,视线越过挂在他腰际的面具,又被吓了一跳。
她害怕地白了脸,倒退几步,发着抖。
“鬼、鬼的脸……”
青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面具,顿时莞尔。
他摘下面具,蹲下身,递给女孩。
“你看,就是一张面具罢了。”他循循善诱道,“这个在能剧里,是叫做生成姬的角色哦。”
因为青年穿着全黑的裙袴,又戴着惨白的面具,在阴暗之中才看起来格外像是鬼面悬浮在半空。
女孩小心翼翼地瞟一眼面具,飞快挪开视线,问他:“不是鬼吗?”
“这么说的话生成姬好像不能算人,也不能算鬼……”青年陷入沉思,不过他很快甩脱烦恼,将面具半遮在脸前,朝女孩一笑,“总之,面具只是面具而已,不是鬼哦。”
女孩被他的笑容蛊惑似的,呆呆地点头,随即低下头掩饰满脸的红晕。
他站起身,朝孩子伸出手,“来吧,我送你出去。你迷路了对吗?”
女孩抓紧他的衣袖,紧紧依附在他身后。
将孩子送到门外后,正要转身离去的青年,被鼓起勇气的小女孩叫住。
她涨红脸,磕磕绊绊地问:“大哥哥,你、你是这个神社的神明吗?”
青年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夕阳将他银灰色的短发染成更为艳丽的颜色。
他重新戴上那张生成姬的面具,声音透过假面传来,清晰又坚定:
——“是巫女小姐的。”
这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茫然又困惑握紧书包带子,然而就在她一个错眼之际,对方颀秀修长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空荡荡的庭院里。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喃喃道:
“果然是神明大人啊……”
……
月城雪兔隔着庭院和坡道,目送那群小孩在桥上汇合,说说笑笑重新踏上归家之途才放下心来。
他朝着另一边的拉门说道,“现在可以现身了哦,月。”
话音刚落,拉门就自动朝旁边打开。
银白色长发逶迤顿地的使魔从里面走出来,收拢起身后庞大的羽翼,抱着手肘看他。
“看起来孩子们重新找到回家的路了,真是可喜可贺。”雪兔笑道。
月的眼神微动,说:“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喜欢做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因为这也是我的巫女小姐的愿望啊。”雪兔说道。
他将目光投向走廊深处,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眯眼又笑起来。
“不过,我的巫女小姐现在最大的苦恼还是怎么对付即将到来的考核。”
仿佛为了响应他似的,神社深处响起风吹信子抓狂的叫声:
“这些符文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这些草药跟这些东西加起来就能驱邪啊!!”
“……”月偏头看了一眼喊声传来的方向,“你不告诉她,这些你都知道吗?”
“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月城雪兔笑眯眯道,“时机未到。”
等到她实在背不下去,他才会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她代考。
“一周后我们才会出发去恐山。”好像看穿月那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神底下的疑惑,雪兔眨眨眼,狡黠道,“现在还有得是给信子临时抱佛脚的时间呢。”
自从高二那年的暑假擅自闯出大祸后,怒火中烧的风吹老夫人实在奈何不了外孙女,便每年定期将她丢上恐山接受市子的锤炼。
风吹信子懒散的好日子彻底到头。
而作为她闯祸的副产品,月城雪兔自然也是被打包在一起。
人们不知道的是,名为月城雪兔的少年,其实是某个伟大魔法师的造物副产品。
为了某个必定会诞生的魔法师而制作出来的使魔,这使魔又在等待新主人的期间,为隐藏在人类社会里生活而催生出崭新的虚拟人格。
他生存的价值依附在使魔之上,而使魔的生存价值源自于命中注定的主人。
而他本人,没有任何自主的价值。
一个空壳。
为了完成他人愿望而诞生的空壳。
直到他逐渐因为与人的邂逅而被注入了自己的愿望。
空壳被填满后,便不再只是内里空荡荡的工具。
高二那年的夏天,信子将一半的生命分享给他。从此祸福相依,休戚与共。
风吹家真正的秘术,居然被用在这种地方。
被那些垂涎的人知道,一定会拍着大腿扼腕痛惜暴殄天物吧。
一个可以与神明共享生命与荣耀,休戚与共的秘术,居然被用来为一个魔法造物的副产品创造属于自己的心脏和身躯。
风吹信子以神侍的身份,将一半的生命作为祭品,向他献上,许愿属于自己的【月城雪兔】诞生。
于是,那颗燃火般的心脏在他的胸膛蜷缩着绽放开来,持续跳动着。
他是为她生成的神明,也是她愿望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