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接过,走到那不锈钢大盆子,只觉得浮油厚重让他了无食欲,放下碗:“不吃。”
“多少吃点。”蒋轶说。
城里的少爷口味叼,她当然知道他不爱吃这些:“昨天我去镇上买了酸奶和面包,吃那个吧,不然坐一下午的车身体会受不了。”
见陆晏眼神直勾勾望着她,蒋轶于是问:“怎么了?”
少年人站在炙热的阳光下,陆晏骗过头去,脸红一阵白一阵,耳尖微微发红:“蒋轶。”
“我想说,如果是你来我家,我挺欢迎的。”
“……”
蒋轶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往上挪。
划过男孩的下颌、嘴唇、鼻梁,而后对上了那双世界上最干净澄澈的眼睛。她曾经只在小狗中见到这么一双黑溜溜,亮晶晶的眼睛。
陆晏深呼吸一口气,说:“而且,我爸妈其实还蛮想要一个女儿的。”
这番话的善意让人始料未及。
蒋轶甚至反应不过来,身体僵硬住了,后知后觉:“谢谢……”
而陆晏听到她这么说也笑了。
蒋轶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下午二点,太阳愈发毒辣。
蒋轶拎着行李上车。她东西不多,在这个家生活十多年了,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也才刚装满硬塑料的行李袋。她回房间去跟奶奶打招呼,依依不舍地拽着她手不放,最后还是咬咬牙转过身离开。
老婆子挣扎着起身,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来到门口,攀着门框,老泪纵横。
一老一少对望。
最后,老婆子抬起手:“去吧,去吧。”
正要上车,赵氏从房间捧着一把瓜子出来,边磕边看戏,那尖酸刻薄发嘴脸别说了。
“等等,你爸昨晚给我托梦,喊我今儿给你送点东西。”赵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蒋轶心里清楚,没想到这女人从犄角嘎达拿出来一扫把,“这扫把就是你爸喊我拿给你的。”
“他说啊,你就是个扫把星,要把你扫地出门喽!”那女人咯咯笑。
赵氏说:“这可是你爸喊我拿给你的,还不快赶紧收着。”
“……”
蒋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捏着拳头,怨毒地看向赵氏。赵氏笑着笑着,往地上吐口痰,眼神都带着嫌恶。
“呸!不要就赶紧滚。”
陆晏被赵氏这嘴脸惊到了,简直了,他挽起袖子就要上前,被陆远程拉住了。
蒋轶盯着她,没吭声。
两人僵持半晌。
赵氏在那里阴阳怪气,蒋轶生气了,抢走扫把扔得远远的,提高音量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难道是我导致了你婚姻的不幸吗?是我导致的吗?”
“你妈就是个浪蹄子,勾引男人的贱货……”赵氏狠狠啐了口,眼神也跟着凶狠起来,“你也是个贱蹄子,我养你了十几年,是我眼瞎,养了个狗男人跟外面贱人厮混的私生子,你们都不得好死……”
“我难道就不想是你的孩子吗?!”
蒋轶把心里话大声地冲她喊叫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难道就是我想的?!”蒋轶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哭腔,“我不想!我根本就不想!如果我有出生的权利,我宁愿不出生!”
她恨蒋睿思朝三暮四,让她变成了私生女。
她又爱蒋睿思跟赵氏,这两个人在童年又给了她全部的爱。
赵氏盯着她,眼神又是怨恨又是歹毒,其中包含得情感过于复杂,最后生出了极强的背刺感。
这是一种极强的屈辱和背叛——只要蒋轶存在一天,都在提醒她,她的男人早就看不上她,跟别的女人厮混产子骗了她十几年!
蒋轶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后,赵氏疯狂地砸东西,抓到的东西都忘蒋轶身上砸:“滚,滚,你跟你爸都滚,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恨你——”
亮亮的泪痕已划落在脸颊,蒋轶的泪从眼窝涌出,那么多,那么多,她心口憋着一口气拎着背包转身就走了。
陆远程走过去开了车门,回过身,对后面几个人点头就当做打过招呼。
陆晏坐上车,对躺在棺材板的男人有些鄙夷:懒,穷,烂,贪心,欺骗全占了,整个事件只有原配妻子和孩子是最无辜的。
可转过头看向被养得极好的蒋轶,还是愣了一下,又觉得蒋睿思跟赵氏也不算得多亏待。
陆晏开口:“你还好吧?”
蒋轶点头,表示还好。
陆晏:“想开点。”
“……”蒋轶说,“谢谢你安慰我。”
“不客气。”
“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原罪,也没有对不起谁。”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她造成的,而她会因为生父生母永远背负耻辱感,陆晏说,“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好些了吗?”
蒋轶:“好多了……”
她转过头去,心情却并未见好。
那灵魂底子的伤疤不是简单几句就能“好多了”。
真的,这哪里不是她的错呢,她的出生就是原罪,已经为原配家庭带来了更大的创伤,更何况她还是利益既得者,能够在蒋睿思去世之后拿走属于原配家的遗产。而她又用遗产跟赵氏做了户□□换。
蒋轶心中苦涩又窒闷。
她看向车窗外,看到了山坡上的坟。那是蒋睿思的,悬挂的白条随风飘扬,地上还有红鞭炮的纸屑,就好像在看着她离去一样。
未来会好吗?
她不知道。
但她得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