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陆远程笑着抬起头,想摸了摸他的头,被陆晏偏过头躲开了。他没摸到儿子的头,无奈骂到小兔崽子。
进大门,陆晏就被打开着的偌大黑棺材吓得心里发怵,还是壮着胆子上楼。路过偷偷瞥了一眼,里面是花被褥,方块枕,窄得吓人,睡在里面的人怕连翻身都困难,可转念一想,人都死了,想翻身都难。
陆晏来到楼上,屋子很小,一进门便看到一张老旧的木床,还有泛黄的蚊帐。桌子上的书整整齐齐,奖状写满了“蒋轶”,贴满了一堵墙。
过世的外婆指着他的鼻子骂过:“你这个小兔崽子,忒闹腾,跟蒋轶学学。”那时他和蒋轶都很小,他是明着坏,蒋轶是阴着坏,总能有计谋讨好他人达成目的。
今晚他就跟蒋轶一间房睡。
想到这,陆晏大赖赖将行李丢到蒋轶桌上。
陆晏在蒋轶的房间什么都好奇,这碰碰那摸摸。很快,陆远程打来电话。
陆远程是特意打来电话,今晚他是不能跟蒋轶一起睡的,更别去碰别人的东西。后面叽里呱啦,陆晏掐断了电话,将父子关系适当暂停——他发现了书,是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的所有教材。
难怪这人成绩不错,连书都好好保存。
陆远程又打来电话,催促:“床给你铺好了。”
陆晏:“嗯嗯。”
陆远程:“赶紧滚下来。”
陆晏手指划过一撂撂书,停在形似日记本,敷衍了事:“行了,知道了……”
随即便挂断电话,顺手打开灯。
谁好人家写这玩意儿,陆晏把日记本拿到灯光下翻看——真秀气的笔迹,这蒋轶写的字比他班上的班花还要好看。
日记本上写的不是日记,而是摘抄的好词好句、名言警句。陆晏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清晰的记得,蒋轶留着浅浅短发,四肢纤细,瘦不拉几,挽着裤脚在河中摸鱼捉虾,累了空手劈开河水里的冷冻西瓜,黑漆漆的眼瞳又大又亮。蒋轶被他封为天下第二帅,没办法,他是天下第一帅。
一路舟车劳顿,困意席卷而来,陆晏在这属于蒋轶的天地里要睡去,当然他脱了鞋子,外套,干干净净地钻进被褥。
翻过身,鼻尖绕着香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蒋轶这么些年不见面,怎么变得娘炮。
香,太香了。
房间整洁无异味,就连被褥都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陆晏在彻底睡死,乡下蚊子多,夏季更是猖狂,幸亏这蚊帐,保住了他这一身细皮嫩肉。
也不知睡了多久,陆晏感觉到房间有轻轻的呼吸声。
忽而楼下唢呐再次吹响,声音悲凄,丧乐声与哭声交杂在一起,陆晏猛然睁开眼睛,不敢动弹,房间里的呼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
楼下有操办丧事的人在叫喊。
人刚咽气。
——起丧乐。
陆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房内的灯昏黄,被电线悬挂在天花板的灯泡一摇一晃,影子拉得极长,像吊死的鬼。
陆晏从后背全是冷汗,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有的人,是不是人,哀乐愈发刺耳尖锐,悠长而哀伤,风吹打破败的木制门窗,妖魔鬼怪在捶打着门……房间里的人站了起来。
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陆晏心猛地一跳,喉咙有些发紧,闭上眼平复呼吸,那人却仿佛听见了动静,缓慢靠近。
“你谁?”
那人的脚步顿下来。
房内灯没开,陆晏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却下意识开口:“……蒋轶?”
“是我。”
对方应了声,声音柔软清冷。
蒋轶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靠近又打开藏在柜子旁的台灯,房间变得更明亮,陆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了眼,花了好一阵才睁开——眼前的这人与印象当中的蒋轶完全不同,这太荒唐了,眼前的人眼神淡漠,身体纤细,盘靓条顺秀气逼人的妙龄少女。
陆晏对她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说:“别开玩笑了,你会是蒋轶?把他叫进来。”
他觉得是蒋轶给他开的玩笑。
这不废话吗?虽说脸型轮廓很像,但自家的兄弟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听见他说话,蒋轶一件件脱下了已沾满泥泞的外套,说:“这里就我叫蒋轶。”
“你你你!”陆晏脑子嗡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脱衣服干什么?!”
“脏了,”蒋轶望着他,真挚道,“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本来像换完就走的。”
陆晏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
房间陡然间变得无比沉默,地上的盘盘曲曲蚊香烟雾徐徐上升,在空气中翻腾,烟灰的口衔着一星火红,烧一截,落一截,没一截。
陆晏揉了揉晕眩的脑袋,说:“你是蒋轶?”
“我是。”
“你是女的?!”
“?”
蒋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可能?!……”陆晏大脑更晕眩了。
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
“睡吧,”蒋轶摆手说,“你又不是没睡过。”
陆晏:“……”
蒋轶用白布细细将头发扎了一圈,白布中扎着几根草,说:“今晚我也睡不了觉,这屋没人,就给你了。”说完,她转过身看向他,陡然靠近:“你怎么了?”
“……”
陆晏看着她,脑袋反应不过来。
“你发烧了?”
“没,没有。”
蒋轶把手放在他额头。
陆晏的喉结不自觉滚动,耳朵尖发烫。
“头晕吧……”
蒋轶靠近,垂眸,抬手摸着他的额头,说:“头晕?那我去楼下烧壶水,你喝点药再睡。”
“……”
这个世界疯了。
阴阳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