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人类的尸体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莫尽欢见过死人,前年进组拍戏,与他对戏的老演员撞上机械道具一头磕死了,年纪大了没挺过来。老演员死状不算凄惨,但死得仓促,莫尽欢当时没有深刻的感触。
而他现在面对的,是一群还活着的、包裹血肉的皮肤被硬生生剥下的活人!
七副碗筷,七条人形,数目与日记本记录的骨髓配备者人数分毫不差。莫尽欢本以为他们被取出骨髓后必死无疑,毕竟按照医学常识来讲,在非正规不专业的环境下取髓,感染是小,严重的会导致死亡。
没想到他们不仅没死,还被关押在了地下室。莫尽欢不理解他饰演的角色留他们一命的动机。
既然已经做了,那就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活口销毁证据才是明智之举,留他们在这里只会徒增被发现的风险。
这个角色的心理路程有待剖析。
地下室没有提供任何暖气,几人身上盖着发霉的旧毯子,身旁有一个臭气熏天的隔间,莫尽欢猜测那是供他们排泄的厕所。
七个被锁链栓在一起的人,一人上厕所需要集体移动,整张皮被剥掉绝对无法洗澡,莫尽欢不敢想长期以这种人格受到侮辱的形式活着竟然没有产生轻生念头。
莫尽欢留意过被选中移植骨髓的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底层人民,对社会没有大贡献的人即使失踪得到的只有一封冰冷的新闻稿。
既然无法被拯救,那经历了这样惨无人道的折磨后不是会更想死吗?
怎么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呢?
莫无忧把塑料袋里的碗筷拿出来,蹲到几人面前一一摆好,他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几人却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个劲地往后缩,裸露在外的牙关不住地打颤。
莫尽欢撕开保鲜膜,皱着鼻子走过去,掏出兜里的手机,打开手机闪光灯。
“呃!”被闪光灯照中的男人抬起胳膊捂了下脸,暴露在外的血红眼球迸发出惊惧的光,他牙关打开,用喉咙滚出嘶哑的叫声,探出来的舌头只剩一小截。
俨然是被割断了舌头!
得益于在手机里看过颜伟建断舌的惨状,莫尽欢的接受能力很强,他对着七人拍了两张照,闪光灯加持下能看出人形,镜头里的人影因身体剧烈发抖而扭曲变形。
莫尽欢漫不经心地说:“他们还是怕你。”
大概是地下室听不到雷声的缘故,莫无忧的情绪平静了许多。闻言他夹面条的手一顿,呼吸骤然急促,借着手机灯的光亮,莫尽欢注意到他探出舌尖,如同蛇信子般扫过嘴唇。
“皮长回来的速度真慢。”莫无忧的眼神迸发出一抹贪婪,“还好有叔叔,叔叔很快也会怕我的。”
他猛然揪住莫尽欢的衣角,漆黑得几乎不见眼白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出一个森然的笑,“哥哥,我们可不能让他跑掉。”
莫尽欢头皮一阵发麻。
他猜的没错,常规骨髓移植根本没有剖皮与换皮这两个步骤,在地下室看到的批注之所以有,是因为这两个步骤对应的是莫无忧的病症。
莫无忧的皮肤在不断溃烂,只有把骨髓相配的人的皮剖下来给他,才能得到缓解是吗?
雨歇了些,所谓的山妖婆没有出现,两人回到家门口,莫尽欢挡在莫无忧身前开门。
莫无忧又恢复到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他攥紧莫尽欢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哥哥,门没坏,山妖婆不会来,可我还是好怕。”
“怕就抓紧我。”莫尽欢随口安抚了一句,钥匙转开门把手,推门一看,本该在客厅坐着的罗火旺无影无踪。
他当机立断退出来,拉掉门外的电闸,门内顿时一片漆黑。
“哥哥!”莫无忧的双臂缠上莫尽欢的腰,“你为什么拉电闸?是家里进坏人了吗?”
“比这更糟。”莫尽欢反手把他拽进屋内,大力摔上门,下一刻,阳台方向传出物体被撞击的哐当声。
来了。
莫尽欢往前踏,瘦小的莫无忧被带着颠了两下,树袋熊似的扒着莫尽欢不放,紧张兮兮地问:“哥哥,叔叔是不是被杀掉了?”
莫尽欢在客厅的位置立定,捏了下□□里的手机,“罗大哥,家里停电了,你跑哪去了?”
回应他的是窗外一晃而过的闪电。
“罗大哥不在的话,”莫尽欢的手指摸向玄关处的鞋柜,抄起一把雨伞握在手里,又向前走了一步,“保安大哥呢?你在吗?”
话音刚落,阳台内窜出一道黑影,恰时一道紫电闪过,紫色纹路爬到一张煞白的圆脸盘上,随即莫尽欢的脖颈被一只手扼住,像提鸡崽子似的提了起来!
“啊!哥哥!”小孩子的尖叫声盖过惊雷,莫无忧攥拳捶保安的背,被对方一脚踹开。
莫尽欢庆幸自己拿了把伞防身,他面色涨红,吃力地抬起雨伞,调转方向,伞柄猛然一戳保安的眼球!
“臭杂种!”保安及时偏过头,伞柄擦过他脸颊破皮,他一把将莫尽欢撂到地上,发狠地一脚踹去!
莫尽欢敏捷地朝旁边一滚,保安的脚落了空,莫尽欢顺势掏出裤兜里已经露出半截的手机,高声喊:“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张国全面容扭曲,一把抢过手机嘶吼出声:“是你!果然是你!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莫无忧捡起掉落的破布披回到身上,他的膝盖破了道口子,爬起来攥住哥哥的衣角,闷闷地低着头。
莫尽欢冷静地整理衣领,手指摩挲伞面,“你不妨打开相册看看?”
他特地解除了开机密码,张国全一滑就开,点进相册,头一个是莫尽欢刚才在地下室拍摄的视频。
张国全手指哆嗦着点开,拍摄者的手很稳,镜头扫过每条人形的脸,饶是张国全这样见惯打打杀杀的人,也被他们脱去一层皮的丑陋面容怵住。
当镜头挪到第四张脸时,他看到青年弓着背后缩,暴露在外的牙齿吮吸只剩一截骨头的手指,怪诞得有些好笑。
张国全的脸像是被闪电劈成两半,一半是刻骨铭心的哀痛,一半是歇斯底里的憎恨。他把手机摔烂在墙上,提起一拳砸莫尽欢的脸!
莫尽欢没躲,他见识过张国全的本事,硬生生用脸挨下一拳,齿尖刮破口腔黏膜,汗水沸腾般灼烧脸颊,莫尽欢拼命喘气,接着用于防身的雨伞被张国全踢到墙角。
张国全的视野漆黑,全凭本能动作,一抹白光骤然显现,他眼前的青年咧嘴露齿,露出轻蔑又挑衅的笑来:“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吗?”
张国全丧失理智,提起莫尽欢的衣领摇晃:“他在哪?”
“你能保证不动手吗?”
张国全重复吼:“他在哪?!”
莫尽欢抹了把脸上被溅到的唾沫,不忘摆出好哥哥的样子,扭头叮嘱弟弟:“你离远点。”
离太近碍事。
张国全把手机摔碎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在这里对视只能看见对方黝黑的轮廓,张国全刚才跑出来都是摸着墙的。
与之相反,莫尽欢昨天就摸清了整个房子的构造和地形,他手掌撑地站起身,侧身绕过张国全,大步流星向前走:“跟我来。”
张国全说:“你不诓我?”
“我跟我弟都被你用手指头捏着,我骗你干什么?”莫尽欢说,“保安大哥,哦,不对,你就是自己口中姓张的老板吧?既然是老板,想必外面有自己的人手?”
“少废话!”张国全粗着嗓子吼了声。
看来是被猜中了。莫尽欢心想,他有那胆量从五楼阳台翻进来,一是救人心切,二是有人接应。
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是因为罗火旺吗?
“你把我弟弟藏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