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火在他指尖亮了亮。
裂缝无声地扩大,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石阶,石阶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底的黑暗中。
弥随音没有犹豫,抬步走了下去,冰冷彻骨的黄泉水扑上他的小腿。
琉歌冷眼旁观了全程,一言不发。
上一世就是这样,临到阵前,弥随音总是要选择他的仙尊。
这一世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是吗?
“仙尊究竟哪里值得你一次又一次的站到他身边呢,师尊?”
就在琉歌目送弥随音消失在妖界的同时,仙庭殿外,梅若君等人也正在目送黎狩离开仙界。
云气流转,仙雾沉沉。梅若君、至公道人与跟在两人后面的云出岫站在白玉廊桥边,静静望着黎狩的身影消失在仙界结界尽头。
直到确保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梅若君才缓缓背过手,侧眸看向身后的云出岫:“行了,碍事的人总算走了。”
“螭龙,你上次提说,想解仙界眼下的困局,终究还要落在南宫悯身上……此时不妨仔细说说。”
云出岫敛衽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谨,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大人,妖骨灵囊的计划虽已胎死腹中,但面对妖界这样的下界,仙界并未落入被动。论本身战力,妖族并不算强,妖界根基本就浅薄,如今最强神子神女,也不过堪堪半神水准,撑场面可以,实战绝不是您和黎狩大人的对手。”
“妖界真正难对付的,是他们的盟友——我们若要图谋吞并妖界,根本不必正面硬撼,完全可以从斩断、削弱它的盟友下手。”
“臣认为,第一步便是插手人界,削弱铭榕对妖皇的支持力度。因为魔尊大人的莽撞行动,人皇早已对我们心存戒备,但仙族扎根人界万年,与人界修仙世家纠葛颇多……大人,这是咱们的优势。”
“啊,”梅若君嗬出一点笑音,“修仙世家……和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修仙世家。”
“正是尊上所想。”
云出岫颔首垂眸,掩去眼底锐利的杀意,语气平稳镇定,“魔族现在虽和我们结盟,但若是顺利攻下妖界,他们和我们的核心利益最终还是冲突的,魔族多吃一口,便是仙族损失一口。挑唆人族内乱是独属于仙族的优势,臣以为可以秘密行动,免得魔族再打草惊蛇。”
“那些修仙世家,毕生执念不过飞升二字。只要我们稍稍许诺,帮族中嫡系抬高飞升概率,他们自会乐意替仙界奔走行事——得了仙族的好处的同时,还能顺手替小辈扫清同道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
她稍作停顿,话锋沉了几分,锐气更重:“只要在大战前夕搅得人界大乱,人皇便不可能一心只顾妖界。就算他能冷眼旁观修仙界几大世家自相残杀,可若内乱战火蔓延到凡俗人间,牵连数百万黎民性命呢?”
“一边是远在妖界的盟友,一边是人界苍生社稷,孰轻孰重,臣以为人皇心里自然会做出取舍。”
铺垫落定,云出岫唇角勾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终于揭开了这场谈话的重点:“而眼下,能在人间两界都具备巨大的能量,还能顺畅打通修仙界与凡俗界壁垒、搅动人界格局的最佳人选,唯有南宫氏。”
梅若君眉峰微微蹙起,眼底带上几分考量:“南宫氏是人界第一修仙世家,亦是大雍凡俗王朝的王族,根基盘根错节,稍有异动在人间就是一场海啸……确实是仙界最合适的棋子。”
可他转瞬又摇了摇头,语气带了几分憎恶:“只是南宫悯师从茶清叙,性子和他师父一样死脑筋,固执得很。呵……他若是肯乖乖顺从我,配合仙界的计划,现在也不至于还被关在暗室里。”
说即此,仙尊似自嘲般轻嗤一声:“说起来也好笑,他明明查到了我的来历、查到了茶清叙陨落的真相,只要躲得远远的,自保还是不成问题,偏偏他为了帮茶晚山脱身,非要主动露面,自投罗网。”
云出岫笑意越发幽深,从容开口:“尊上何必只盯着一个南宫悯?南宫氏枝繁叶茂,主脉旁支,族中子弟数不胜数。愿安分蛰伏的不少,野心勃勃想取而代之、想坐上家主之位,成为下一位南宫悯的,更是大有人在。”
“我们大可暗中扶持旁支子弟,许以权位、厚禄、飞升机缘,借他们之手挑起人族内乱。等到大局既定,这些棋子是留是杀、是奖是罚,还是推出去平息人皇怒火,全凭尊上一言而定。”
“再者,茶晚山刨根究底的性子您也清楚。”云出岫话锋一转,算得滴水不漏,“您将南宫悯软禁,本就等于告诉了她——南宫悯身上藏着她想要的真相。只要稍稍放出风声,说南宫悯回归了仙尊神使之位——她为了查清师父死因、寻得隐秘答案,必定会冒险重回仙界。”
梅若君静静沉默了许久,风拂过衣袂,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都是骨子里拧不回来的倔性子。”
他眸色淡淡掠过虚空,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的漠然:“随着茶晚山年龄渐长,仙界有不少人都猜出了她的母亲是谁……明里暗里,不服我的那一拨人最近竟有逐渐聚集到她身边的架势。”
“她若留在仙界,于我反倒是个阻碍,可偏偏她是个笨的,非要脱离仙界,跑到什么妖界去寻求庇护……呵。”
仙尊麦浪般的金瞳向下望去,仿佛透过千万层云和纠葛缠绕的时空乱流,遥遥拂过妖界的土地。
妖皇空间内,茶晚山似有所感,一双金瞳蓦然睁开,抬手一握收起规则权柄,向上望去——
“茶晚山不过一介平仙,连仙族都算不上,还是太弱了。这场位面神战,本就没有她插手的资格。”
“倘若真在战场遇上……”梅若君眉头微蹙,神情带着几分不虞,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偏开目光,淡淡道,“我会吩咐下去,不必伤她性命。”
云出岫却躬身垂首,态度坚定又肃穆:“大人仁厚,可臣不敢松懈,茶晚山如今身在妖界,再弱也是妖皇身边的助力。但凡阻碍您吞并妖界大业之人,臣都该设法一一清除。”
梅若君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挑眉看向她,眼底掠过几分欣赏,轻笑出声:“你倒是难得的通透忠心,若是茶晚山有你一半的聪慧懂事、知所进退……罢了。”
他收敛笑意,正色许下许诺:“若一切顺遂,吞并妖界之功你当居首功,仙界第三神使之位,便留作你的嘉奖。”
云出岫躬身谢恩。
梅若君不再多言,抬眸极目远眺,望向黄泉流经的南池方向:“啊,又来客人了吗?”
“呵……“仙尊志得意满,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勾,”原来是我最忠诚的雀鸟回来了。”
云出岫心中澄澈,瞬间便懂了他所指何人。
他们布局算计人皇,算计茶晚山,搅动人界棋局,又怎会忘了妖皇身旁最大的助力,最举足轻重、最不可忽视的那位——
凤凰神兽,弥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