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还不快些将书页抹平了,若教我发现一页折角,有你们好看!”
小厮们吓得连连点头,弯腰驼背五体投地,恨不得将眼珠子都贴到书里去。
瘦高个儿小声说:“姑娘……”
添彩将人领到阴处,仍是双手叉腰白眼瞧人的模样,语气却瞬间变了:“世子多疑,信我只看了最上头的一封。”
瘦高个儿赶紧问:“信里都说什么了?”
添彩说:“不过我看是看了,却一个字儿没看懂,还是得默下来给你看看。”
瘦高个儿哎呀一声:“这光天化日的,怎么默?”
添彩想了想,道:“那便等天黑之后,你到我房里来。”
瘦高个儿大惊失色:“颖姑娘,这不合礼法!”
添彩白了他一眼:“怎么,只这一件不合礼法?你我混入王府、偷窥密信、杀人顶包便合礼法了?读书人酸也罢了,你一个武人怎的也这样酸!”
她牙尖嘴利,瘦高个儿被她怼得苦笑连连,只能认输:“我晓得了,晓得了。”
院里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瘦高个儿在花园里躲到月上梢头,这才趁着月色往后院去。
他在夜里跑动起来,轻得好似一片风,全然不见白日里手脚笨拙的模样。
添彩是世子身边伺候的大丫头,自然也住在世子院里。
瘦高个儿从王府西侧摸过去,刚入夜,几座院落大都点了灯,只一座临水的楼阁仍门窗紧闭着,只两个杂役在院里乘凉闲话。
他一时好奇,凑近了听。
“砚台哥哥上外头走了一趟回来,倒像是遭了大罪,成日里萎靡不振的。”
“是呀是呀,也没把三公子带回来,想必是差事办砸,吃了挂落。”
“是说呢,我听人讲,是左使大人亲自领回来的,那群人的罚……啧啧!”
“哎呀,你倒幸灾乐祸起来,也不瞧见三公子不在,这院里人心都散了!”
瘦高个儿扒在墙头,隔着窗户看不清砚台人在哪里,听那两杂役再没什么话说,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跑了。
世子院里,一片安宁。瘦高个儿从后窗跃进屋里,一眼瞥见仍冒着热气的浴盆,像被烫了眼珠似的跳起来,红着脸说:“彩姑娘,我来了。”
“快过来。”女孩儿的声音却是从外间传来的。
卧房里烛火摇曳,女孩儿背对他坐在桌前,正拿了支笔抹画着什么。
瘦高个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视线越过肩头,先和绷在竹框上的一张栩栩如生脸皮打了个照面。
他哎呦一声,捂着心口坐下来。
那女孩儿回头看他,年轻娇美的脸上全是促狭的笑意:“先生这就吓着了?”
她生了张圆润的面庞,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珍珠似的润,正是从前琳琅阁老板娘付珍珠的妹子。
瘦高个儿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上露出一丝违和的苦涩:“姑娘莫要戏弄在下。”
他将压在舌头底下的药丸吐出来,又咳了两声,嗓音恢复如初。见识过了这姑娘的能耐,陈言微现在连付颖这张脸究竟是真是假都不敢确信了。
女孩儿全然没有从前跟在姐姐身边时那副柔弱娇羞的神态,葱白的手指头抵着一张素笺:“陈先生,信我可默好了,你快瞧瞧吧。”
这笺花纹素雅,香气清幽,陈言微认得出,正是城里老字号专供王府的一套。可惜的是笺上墨笔字大如斗,横粗竖壮,写得活像鬼画符。
陈言微费劲研读时,付颖便在一旁对着那张添彩姑娘的脸皮描描画画。她的画功明显要高于笔墨,只简简单单三两笔,便叫那张脸活泛起来,不看空洞的眼窝,真像是活人似的。
陈言微将信通读一遍,扫了她一眼,忍不住感慨:“果真是借一面高徒。”
付颖掩着嘴笑:“我姐姐才厉害呢,我只能让女人扮女人,男人扮男人,她去可以让女人扮男人,让老人扮小孩儿。”
提到付珍珠,她面上浮现一抹忧色:“也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
陈言微掐着指头说:“算算日子,大军再有七八日便要到合川县了。”
汀江下游,柳州与同襄之间,联军大举进攻前最后的休整地。
付颖嗯了一声,转头催他:“信里都说什么了?”
“这是飞龙卫中用以传信的密语,”陈言微记性好,几乎无需思考,用手指蘸了茶水,即可便在桌上对照写起来,“信里写的是……”
水迹蜿蜒,付颖忍不住站起身,靠近来看。
陈言微一字一句念道:“后方有乱,盟内生隙,敌以新法惑众,民心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