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月以来,楚瞻明一路艰难坎坷,先是和容一一道紧追宋书文不放,后来又日夜兼程,一面应付苍蝇似的嗡嗡不停的飞龙卫探子,累得全凭一口气吊着。
好不容易挨到床铺,困倦如同一道铺天盖地的巨浪,顷刻间将他击倒。睡得沉了,身体几乎化成石头,又沉又硬,一动也不能动。梦中精神动荡,仿佛世界崩塌又重组了一遍,而他形单影只直面天崩地裂,惊醒时满身大汗,连连喘气不止。
房里漆黑一片,树影遮住窗子,月光只渗进斑驳光点。
外头似乎嘈杂起来,远远的有人声传来,七嘴八舌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也听不清楚,只觉得吵得头晕。
楚瞻明起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玄同剑紧紧握在手里。这一觉没能让他的疲惫得到缓解,反而在精神松懈之后由内向外地崩溃了一遍。他推门出去,用力拍着自己的脸颊,直到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的红色血丝。
如今这境况,天下一城出现什么样的事都在情理之中。
怕生变数,楚瞻明飞快地穿过庭院,经过明理堂时,看到前院大门敞开,灯火通明。几辆大车停在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两面绣纹张扬的旗子迎风飞舞。
凌鹤行只说府上有客,却没说客人天刚亮就到了门口。
万长青正带着郑银双一道堵着他要说法。有个浅灰色袍子的人背着剑从门外进来,步态轻盈,虽然风尘仆仆,仍难掩出尘之姿。
楚瞻明愣了愣,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但那么大一个活人径直往他面前走,就是想看错也不能。
他叫了一声:“师兄?”
和微走到他跟前两步远才停下,将人上下打量一周,微笑道:“黑了,瘦了。”
楚瞻明胸膛里像是塞满了湿水的纸,连呼吸都要拼命地做。情绪翻涌,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定定地看着和微。
清凉山烧了,师父没了,越州再回不去,金陵也不是他的家。风云变化中,连总是在他身边的庄随月也不得不离开,如今突然看到和微这一张让人安心的面孔,方才发觉自己心中惶恐。原来先前只是强装镇定,竟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和微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跟自己去前门:“等天亮了,我们上小燕山拜祭师父。”
“是。”楚瞻明点头。凌鹤行原想亲自带他上去,楚瞻明不肯,便只让他仔细说了方位,打算天亮之后自个儿走一趟。
正好和微到了,师兄弟一道。
“和颐!”又有人喊了一声。于三闻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快步过来,担忧之色尽显,问:“我都听说了!你好不好?几时到的?我们在路上耽搁了几天,否则前儿个就能到了。”
他满脸愤懑:“这一路上尽是流寇,闹得老百姓没个安生日子过,真是耽误事儿!”
战乱四起,有被迫背井离乡的壮丁,有人怂志短的逃兵,这些人躲躲藏藏惯了,没有旁的营生,便动起歪心思来,打劫村舍,抢夺镖局货物。
于三闻长吁短叹:“关关难过,没了梅山二龙,现在又多了一虎、一鹰、三羊开泰。”
土匪占山为王,危害一方,但附近郡县多有剿匪之责。楚瞻明拧眉:“官府竟不管了么?”
“哪还有官府!到处人心惶惶,官老爷消息灵通,跑得最是快!”他气道,“不论南北东西,朝廷上下全是蛀虫。从前北边看水县有个出了名的清官,竟因着官声在外,被上峰栽赃嫁祸,判了个贪污的重罪!他们官官相护……便是真有好人、好官,又拿什么出头。”
世道如此,只凭他们自己救得了几个人。于三闻上一趟回抚州时便请媒人提了亲,宅子也看好了,原本商议着大暑后成亲。可眼下这境况,吴越也不算太平,亲事只能一拖再拖。
万长青在这关头接了凌鹤行的镖,嘴上虽然总骂他给人添乱,实则心中已做了打算。这一趟纠集了镖局中的全部好手,浩浩荡荡地来,不仅是要结清柳州那趟的余款,更是来递投名状。
和微说:“我接到信便出山了。我的驴子跑了三天,再不能向前一步,我便放了它,让它自寻生路。这一路紧赶慢赶,好在遇上于师弟,否则不知要在路上耽搁多少时间。”
于三闻笑着说:“可不止是他,云州黄耳捕头、前川文武状元、岑州的鸳鸯刀,还有许多人都来了。”
楚瞻明望向明理堂前正和万长青说话的凌鹤行。少林之后,天下一楼担着武林道统的名头,老楼主钻营一生仍是徒有虚名,如今在凌鹤行手上却真有了一呼百应的声势。
“晋人无耻,假称侠以武犯禁,怨江湖人失了规矩,因此赶尽杀绝。”于三闻眼神雀跃,“如今有天下一城,江湖人不必惶惶不可终日。这天下可以是他们的天下,为何不能是我等的天下。”
和微却沉默不语,只将平平淡淡的视线投到楚瞻明身上。
他要恢复李琇之名,为人旗帜,掺合进天下逐鹿的俗事里。这话在凌鹤行面前他能说得慷慨激昂,在庄随月面前他心有不忍,在和微面前便只剩下难堪。
此举有违师父教诲,辜负师兄疼爱。
楚瞻明深深地低下头去,羞愧难当。但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一揖到地后,他目光坚定,字句铿锵:“师兄,我原以为清净无为便是不争不抢,无所作为,可我躲了许多年,如今才明白当为则为。我绝非怕事之徒,也不甘任人欺凌,当年朱雀门前忍辱屈膝,是我无能为力,只有低头。但今时不同往日,家恨已报,仍有国仇在身。师兄,我已复用旧名,欲以金陵李氏之名,助天下一城一臂之力。”
此事今日之后便会借着东风传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