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对于不生病的人来说刻板印象就是苦，甚至有些人不能理解为什么病人会那么抗拒喝中药，觉得不过是闷头来一口的事情——实际上中药是有前中后调的，和香水一样，只不过香水有些人闻不出来，而中药会给每个有舌头的人一个清晰的体验。

林泠只感觉这碗中药入口的时候是强烈的苦和甜，整个舌头都像是被烫了一样，中调是一种让舌根发麻的酸苦，勾引他的胃酸都开始作妖了；最后是辣苦，在喉头火辣辣地刺激着，他不受控制一阵干呕，药都涌到喉头了白凇捂住他的嘴，强行掰起林泠的下巴让他看天花板，药才顺着重力滑下去，但是胃里火烧火燎胃酸反流，难受得林泠整个人蜷缩起来，被白凇紧紧地抱在怀里，两眼发直，额头被冷汗打湿，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这么难喝吗。”白凇有些自责和难过，“……要不我再跑一趟问问医生能不能换成适口性好一点的？”

林泠无力地挥挥手，轻声说道：“不用，两个星期我应该能撑住的，下次复查的时候再和医生说吧。”

白凇没吭声，只是低头一直看着林泠，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担心。在确认林泠慢慢缓和下来的情况下将林泠放在床上，转身去厨房给林泠炖了一碗冰糖红枣炖雪梨，滤得只剩汤汁后将温热的碗送到林泠嘴边，让他就着吞下雷贝拉挫，握住林泠的手，陪着他一点点恢复状态。

长期思虑过重心情低落会影响胃，因为胃是情绪器官，很多躯体化都会优先从胃病下手。

有时候白凇真的感觉很无力——他清楚自己肉体凡胎实在是做不到完全将林泠从过去的阴影里面拉出来，林泠需要的心理咨询师级别很高，基本上每小时都要数千报价，而长期治疗一般每次两个小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他家的条件大概算是小康，这笔开销将是不小的负担。

他也不能在这方面给林泠压力，毕竟抑郁焦虑ptsd越逼越严重，如果一直追在后面不断诘问“什么时候才能好”本身和施暴者无异，只会在撕扯中将伤口越挣扎越大，甚至会有血流不止的危险。

钱。他今年才16，哪怕高中毕业去上大学了他也只有15岁，距离成年还有整整三年，在这些时间里面，他难道让林泠干等吗？

白凇也有自己的焦虑，只不过他调节得比较好。

自己无所谓，但是他不能苦了林泠，不能放任他的病情不管。林泠说大学想学心理学也有这部分原因，或许他们可以寻求学校和导师的帮助，但北大之前就传出过因为查出学生抑郁症强行休学的新闻，他们真的能指望上学校吗？

白凇又心疼又自责，迷茫地站在交叉路口，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将事情拉到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不会因为外界影响抛锚。

林泠低头看着自己和白凇紧紧交握的手，忽然说：“你不用太担心我的精神和心理疾病的，只要你在都是可控的，你陪着我，我很安心。”

白凇垂下眼睫，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够强大。他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能放任自己懈怠。

他每天逗林泠玩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作恶欲望，还有一层原因是倘若他什么都不做，林泠会在长久的沉默里越来越陷进自己的世界，他需要做点什么将林泠拉近他的世界，能照亮一点是一点，哪怕是生气炸毛，也好过一声不吭。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白凇摸了摸林泠的脸，“我说到做到。”

林泠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下。

他除了相信没有别的选择。他太依赖白凇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子不对，人应该独立一点才不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而白凇恰恰不怕麻烦，事事都怕委屈了他，他总是狠不下心去切断和白凇的链接，因为早已血肉交融，砍下去必然给两个人都带来巨大的伤害。

……所以白凇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林泠想。

……可能因为白凇就是白凇，独一无二的白凇。无可替代、他这辈子遇不到第二个的白凇。

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麻烦的人，身体又差精神状态不佳性格敏感内向，总是让人担心难过。

林泠将白凇和自己交握的手贴到脸边，用软乎乎的脸颊肉蹭了蹭，大眼睛就这样干干净净清澈见底地看着白凇。

太可爱了。白凇忍不住感叹。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种萌物吗，也太犯规了。

也不能怪白凇勤勤恳恳拉磨，每天看到林泠这张脸一下子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想和香香软软的发小贴贴。至于照顾什么的，他能一直看着林泠就超级开心了。

白凇甚至觉得老天爷让他失忆了他也保证自己看到林泠的那一刻又爱上了，完完全全长在他审美上，哪怕林泠是一个废物他也愿意养他，更何况林泠这么聪明这么优秀这么可爱，自然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白凇也没有把这番心里话说出来，他其实不习惯太直白的表达，掏心窝子的话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他的行动往往大于嘴上说说。

“别想那么多，白霓女士把你当女儿养的，这就是你的特权。”白凇说，“你要记住，你这么好全世界都应该喜欢你，全世界都应该宠着你惯着你，你就是最好的。”